家庭聚会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地点是江家在郊区的老宅。
那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带一个很大的花园,是江晚的爷爷当年置办的产业。江晚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爷爷去世,奶奶搬去和叔叔同住,这房子就空置了,只有家族聚会时才用。
去之前的那一周,沈清姿肉眼可见地紧张。她拉着江晚逛了三次商场,买了不下十套衣服,试来试去总觉得不合适。
“这套会不会太正式了?这套又太休闲了……江晚,你家人平时都穿什么啊?”沈清姿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满床的衣服发愁。
江晚从后面抱住她:“穿你平时穿的就很好。白色毛衣,灰色长裤,那件米色大衣——就第一次签约时穿的那套,我很喜欢。”
“那套太素了吧?”沈清姿转身看她,“第一次见你家人,是不是应该穿得……喜庆一点?”
江晚笑了:“又不是过年。而且,你就是你,不需要刻意改变什么。”
话虽这么说,周六早晨出发时,沈清姿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最终选了江晚说的那套,但加了一条浅粉色的围巾,显得气色很好。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看起来温柔又大方。
“好看吗?”她在江晚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极了。”江晚凑过去亲她,“走吧,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车程四十分钟。越接近老宅,沈清姿越紧张,手一直握着江晚的手,手心都是汗。
“别紧张。”江晚捏捏她的手,“就当是来看一场戏——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演一出名为‘家族和睦’的戏。”
沈清姿被她逗笑了:“哪有这么说自己家人的。”
“我说的是实话。”江晚看向窗外,“江家表面光鲜,内里什么样,我最清楚。”
车驶入别墅大门,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江晚认出其中几辆——大伯的奔驰,姑姑的保时捷,还有江振华那辆招摇的玛莎拉蒂。
果然来了。江晚眼神冷了冷。
她们下车时,正好碰见江振华从屋里出来抽烟。看见江晚,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晚晚来了!这位就是沈小姐吧?果然漂亮,难怪晚晚这么喜欢。”
他的眼神在沈清姿身上打量,带着令人不适的探究。沈清姿礼貌地点头:“您好。”
江晚把沈清姿往身后带了带:“堂叔,外面冷,进去吧。”
“好,好。”江振华掐灭烟,率先走进屋。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江晚的父亲江振国坐在主位,旁边是她母亲——其实不是生母,是父亲再娶的妻子,比父亲小十五岁,叫林薇。江晚和她关系一般,客气但疏离。
“爸,林姨。”江晚打招呼,然后介绍,“这是沈清姿,我女朋友。”
沈清姿微微鞠躬:“叔叔好,阿姨好。”
江振国站起来,笑容和蔼:“清姿是吧?常听晚晚提起你,快坐。”
林薇也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沈清姿,眼神说不上热情,但还算礼貌:“沈小姐果然气质出众。听说你是跳舞的?”
“是的,在国家剧院。”沈清姿回答。
“那可真不容易。”林薇点点头,“坐吧,别站着。”
她们在沙发坐下,很快就有其他亲戚围过来。江晚的大伯江振邦、大伯母赵琴,姑姑江玉兰、姑父李明,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在打量沈清姿,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掩饰不住的八卦。
“沈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大伯母赵琴第一个开口,问题直接得让人不适。
沈清姿看了江晚一眼,江晚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实话实说。
“我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已经过世了。”沈清姿平静地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江晚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变得微妙。
“哦,教师家庭啊,书香门第。”姑姑江玉兰接话,“那沈小姐是怎么和晚晚认识的?”
这个问题还算正常。沈清姿答:“通过工作认识的。江晚是我的制作人。”
“制作人?”江振华插话,“就是那个艺术基金吧?晚晚为了你可投了不少钱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示沈清姿是靠着江晚的资源上位。客厅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江晚正要开口,沈清姿却先说话了:“是的,江晚是我的制作人,也是我的投资人。但我能站在国家剧院的舞台上,靠的是我十五年的专业训练和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江晚给了我机会,但把握机会的是我自己。”
她说得不卑不亢,眼神坚定。几个长辈的表情有了变化。
江振国赞赏地点头:“说得对。机会是别人给的,但成就是自己挣的。”
林薇也开口:“我看了沈小姐的演出视频,跳得确实好。特别是那个《吉赛尔》,我在国外看过很多版本,沈小姐的诠释很有自己的味道。”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沈清姿有些意外:“谢谢阿姨。”
“叫我林姨就好。”林薇微笑,“晚晚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定的人,肯定不会错。”
这话像是定调子。其他亲戚见状,态度也缓和了些。大伯母开始问舞蹈相关的问题,姑姑问起专场的准备情况,话题渐渐转向正常。
午餐很丰盛,但沈清姿吃得不多。她能感觉到,虽然表面客气,但那些目光依然在审视她,评估她,像在衡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饭后,男人们去书房谈事情,女人们留在客厅喝茶。林薇突然对沈清姿说:“沈小姐,能陪我散散步吗?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很漂亮。”
沈清姿看了江晚一眼,江晚点点头。
两人走出客厅,来到花园。腊梅果然开了,黄色的小花点缀在枝头,香气清冷。
走了一段,林薇突然说:“沈小姐,晚晚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沈清姿谨慎地回答:“提过一些,说您对她很好。”
林薇笑了:“她肯定没说我好话。我知道,她一直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嫁给她爸爸的。”
沈清姿没说话。
“其实她猜对了一半。”林薇看着远处的梅花,“我确实需要钱——我前夫破产后欠了一屁股债,我带着女儿走投无路。振国帮我还了债,给了我和女儿安稳的生活。我感激他,也真心想对这个家好。”
她顿了顿:“但晚晚不这么想。她觉得我是入侵者,抢走了她爸爸。我们关系一直很淡,客气,但走不进心里。”
沈清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林薇转头看她,“而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面具。晚晚有,我有,那些亲戚更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要和晚晚走下去,就要做好准备。”林薇的表情严肃起来,“江家不是普通家庭,盯着的人很多。你的过去,你的职业,你和晚晚的关系——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们的武器。就像今天,你以为那些问题只是闲聊?不,他们是在试探,在评估你的弱点。”
沈清姿的心沉下去:“我知道。江晚跟我说过。”
“她肯定没全说。”林薇摇头,“她太要强,总想一个人扛。但沈小姐,有些事,你越躲,别人越会攻击。最好的防御,是主动出击。”
沈清姿不太明白:“怎么主动出击?”
“比如你的过去。”林薇看着她,“那些疗养院的经历,那个继兄的事——与其让别人挖出来当把柄,不如你自己说出来。当然,不是对所有人说,而是选择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它变成你的故事里的一部分。”
沈清姿愣住了。她没想到林薇会说这些。
“惊讶吗?”林薇笑了,“你以为我会像那些八点档里的恶毒后妈一样,想方设法拆散你们?不,我巴不得晚晚幸福。她幸福了,这个家就太平了,我也能过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