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啊，你有本事搞到宗门契书，要么啊，就是你的命够硬！”

沈晏时的目光从散修身上移开，耳中却捕捉着周围零碎的交谈——

“听说上个月……亲自携重礼来给渡劫受伤的儿子求丹，也是连门都没进去，最后托了天衍宗的关系，谷里的医师亲自带队上门看诊去了……”

“唉，谁让人家有本事呢？天下灵植，七分在药王谷，神医圣手，以此为尊，哪还有别的法子？”

“可我兄弟上次来，那丹药一下肚，伤势更重了！来找他们理论，说是体质不同，丹药绝无问题……”

侧院忽然传来几声吵嚷，江见初的注意力从前后的求药者身上被吸引了过去，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肖年！这盘蜜汁猪肘是让你送去后山的，你又偷吃？”

少女低低的求饶声响起：“呜呜呜……王伯，我就试一块，就一块。”

“你吃就吃，还把盘子捏碎了……”

————

身后，新的求药者已默默续了上来，将他们彻底淹没在这条由绝望和希望交织成的队列里，也拉回了江见初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和身后的队伍，扫过那些疲惫、焦灼或已濒临崩溃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味，不止来源于药渣。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从这些求药者的只言片语以及陆知偶尔清醒时断断续续的解释里，一个冰冷的事实在她心里逐渐清晰：

这里的确是天下医师和炼丹师向往的圣地，汇聚着最珍稀的灵植、最古老的丹方、最高明的岐黄之术。

但这圣地，恐怕早已沦为巨大利益网中的一环，与各大宗门的契约先于一切，最好的丹药和最核心的技艺都被明码标价。

所谓的“供不应求”，或许从来都不是产能问题，而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稀缺，唯有稀缺，才能让那些契约的珍贵性进一步凸显。

而散修与普通人能触碰到的，不过是这张网故意漏下的一点残渣，想要求药，只有一字真言：

等。

前方一个求药的人轰然倒下，同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等得起。

————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能隐隐约约从攒动的人头间隙中瞥见几案后三位面色不虞的医师。

轮到他们时，陆知已奄奄一息，中间那位唤作柏先生的医师为他搭脉。

片刻后，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但面色如常：“伤势不轻，心脉尽断，非寻常药剂可治。”

说着，他抽出一张空白药单，笔走龙蛇般快速写下几行外行人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对身旁侍立的药童道：“伤势复杂，带去内堂进一步诊治，把药单交给掌事即可。”

那药童侧身虚引，“几位，请随我来。”

就在柏先生将药单递给药童的瞬间，江见初捕捉到他指尖一抹极淡的灵气痕迹渗入纸中。

药单为何需要打上灵力痕迹？

那药童见几人没动，一脸不耐地催促着，可细看之下，那不耐里分明还夹杂着一丝警惕与着急，他在急什么？

如方才求药之人所说，药王谷与天衍宗关系匪浅，他们自天衍宗“叛逃”一事，怕是早已传遍药王谷各处分舵，进一步说，药王谷知晓他们与平元宗在博闻城的冲突也在情理之中，陆知身上又有平元宗那森白火焰留下的伤……

电光石火间，数个瞬间在她脑中碰撞，拼凑出一个最可能的答案：请君入瓮！

他们暴露了！

至少是被高度怀疑了，所以想将他们引入防备更严的内堂，进一步查探！

那药童脸上不耐之色更重：“愣着干什么？内堂不是谁都能进的，莫要耽搁时辰！”

江见初上前半步，恰好挡在沈晏时与药童中间，视线交汇的瞬间，江见初露出一个担忧的眼神，无声地轻摇了下头。

紧接着，她微微垂首，语调里甚至伪装出了一丝哀求：“这位道友，非是我们不愿……实在是，我家公子，怕是撑不到内堂了。”

她抬起眼，目光哀切地扫过药童，又落到柏先生身上，“先生既已诊断，不如先将救命丹药给我们，保住我家公子性命，哪怕半粒也好，我等愿倾其所有，绝无虚言。”

柏先生锐利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冷声道：“要么去内堂，要么……”

不等他说完，身边几个护卫打扮的弟子身上威压瞬间泄出，一时间，进退两难。

进内堂，是自投罗网；不进内堂，是前功尽弃。

他们在博闻城中一战，尚未完全恢复，还带着一个无法行动的陆知，若强行与药王谷起冲突，必然不是明智之举。

前后都是绝路，绝路中，一点变数，便是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