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钻到库房,宽敞的高屋,木架堆满,只留下狭窄的通道。她进去翻箱倒柜,翻出一堆旧物,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药粉。
“夫人,您翻着了吗?我去帮您?”看库房门儿的小厮,笑眯眯的仰脸问她。
赵则柔自己从高架上爬下来,挥手道:“多谢,不必了。嗯,那个……”
看库房门儿的眼力见儿上身,喜笑颜开道:“您想问少爷呢吧?少爷就在他房里,一早儿就没出过屋!”
赵则柔头皮一紧,攥紧双手离开了。
她本来还有些犹疑,因为她不想留在贺府吃饭,图都没赶完,今儿还要继续追夜工,不到后半夜今天的进程是赶不出来的。
她多耽搁一刻,今夜就要多熬一刻。
仆妇们热情,她不好意思推拒,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她就打算拿完东西就悄悄溜走。
但,贺佑在府里。
她心中游移不定。如果去见贺佑,少不了遇到下人们,那时想走就不大可能,非得把这顿饭吃完不可。
赵则柔还有些烧着,头脑转不过来,一回神儿,已经在贺佑院门口了。
赵则柔叹了口气。归根结底,她还是想见贺佑。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赵则柔一旦看清自己要做的,就全心投入,坚定不移。
既然走到了这里,今夜通宵是少不了的了。既然如此,那她不如提前犒劳自己,好好去看贺佑。
踏进院门儿那一刻,赵则柔还在庆幸,幸亏自己出门前上了些淡妆。
她这双手,画什么都好看,胭脂眉黛在她手里更是应用自如。
赵则柔生的端正,气质清雅,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出来,但鲁青阳次次捶着心口说,她最是好看。
念书时她性格还颇有些张牙舞爪,成婚后,却一日比一日恬淡。
走到院内,门口守着的李正儿瞧见她了,忙撒腿跑到她跟前儿,笑嘻嘻迎她:
“少夫人!多久没见您啦!可想死正儿了!”
赵则柔笑笑点头,“贺佑在吗,我来找他。”
李正儿面上笑意不减,脚步却在拦她:“少爷……少爷睡着呢。清早写了许久的文书,写完就歇个小觉,现在还没醒!”
赵则柔驻足,看李正儿倒着跑到门前,声音洪亮得不正常,捶门大喊:
“少爷——!!!少夫人来了!少爷?您起——”
“嘎吱——”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贺佑穿着亵衣,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头发还翘了几根。
赵则柔心情好起来。无论何时,看到贺佑的脸,她就生不起其他情绪。
曾经她也怀疑过,自己对贺佑执着至此,到底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出于一个天生的画手对美丽脸庞的偏爱?她总是很闷,不爱说话,但她执行力极强,当晚就把睡着的贺佑蒙进被子里,自己蹲在床边端详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贺佑扒开被子,睡眼惺忪,脸露出来,还抬手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赵则柔当时心中止不住的颤。
她发现,盖住贺佑一整夜,再出现在她面前那张狼狈的脸,贺佑还是让自己心跳不已。
当时贺佑醒过来,就看见赵则柔脸庞通红,抱膝看着他。他摸不着头脑,撑起身子要嘲讽木头人是不是傻了,赵则柔立刻转身跑走了。
从那以后,赵则柔就对贺佑的脸着迷得心安理得。她知道自己不只喜欢这张脸,而是喜欢贺佑这个人,于是对他容貌的偏爱就愈发不加掩饰。
此时贺佑站在门里,赵则柔在台阶下专心仰视他,端详许久,他有些不自在,皱眉问道:
“你怎么来了?”
赵则柔没有迟疑:“我来拿药引。”见他疑惑,补充道:“泡虫子的。没它不行。”
“哦。”贺佑敷衍点头,关心他的虫子:“你可下手轻点儿!那小玩意儿可金贵着呢,卖了你都赔不起。”
“赔不起吗?”赵则柔陷入一个怪圈,开始思考自己值不值万金。许久,等她反应过来了,贺佑已经满眼玩味,扶着门框不语。
“……我又不能卖。买卖良籍犯法。”
贺佑望天,讥讽道:“脑子转真快。呆头。”
他让开一步,示意赵则柔进来。本来安静站在角落的李正儿突然扒住门框,挤眉弄眼,不知在找什么。
赵则柔走进去,关心道:“正儿,你落东西了?”
“别管他。去给我拿身衣服,蓝袍的那身儿。”
赵则柔乖乖照做,体贴地为他抚平衣襟皱褶,还顺手摸了一把。
她为自己占到的小便宜感到隐秘的羞耻,和无尽的雀跃。她觉得很值。
贺佑的肩膀挺阔,腰窄腿长,虽然是个文官,但打小就跟狄羽书混在一起磋磨,肌肉流畅而不夸张。湛蓝色的暗纹长袍在他身上,只更显他的气度风华。京城根儿下,赵则柔给那么多世家公子画过像,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
贺佑察觉赵则柔的目光,了然笑道:“好看吗?看够了吧?看够了给我好好弄你的‘描翠’,弄不好我唯你是问。”
还不放心似的,贺佑凑到赵则柔跟前,拍了一下她的腰,笑得很恶劣:“要是做好了,夫君另、有、重、赏。”
他意有所指,手掌向下移动。赵则柔脸红,慢吞吞道:
“我不会砸了自己的手艺。”
她是“描翠”唯一传人,就是放弃生命,她都不想放弃一手好丹青。用朱阁的话说,这是她命里带的。
贺佑见她的反应,冷淡下来道:“行了,蠢笨死了。抓紧去用饭,吃饱了给我干活儿去!”
“那我把帮你床铺收拾好。”赵则柔赶忙走到床边,掀开堆在床头挤成一团的锦被。
李正儿一直站在贺佑身后,欲哭无泪,急得眼珠子快掉了出来:“夫人放着我来——!!”
她一愣,手上的动作已经完成。一个尖尖的东西“咣——”一声掉到褥子上。
尖尖的,手掌长,一头粗一头细,质地温润——
一个白玉簪子。
贺佑脸色登时变了:“放开,谁让你动的。”
赵则柔听不见一般,缓缓把玉簪子拿起来。温热的,还带着贺佑刚起床的体温。
她本来就烧着,头脑更加胀痛,心中警铃大作,一下失去支撑的力气。
心脏又不自觉抽痛起来,赵则柔觉得自己又在耳鸣了,听不清贺佑喊她的话。
她紧紧攥着这根簪子,抬头直视贺佑,固执道:“贺佑,你,解释。”
这分明是当年,贺佑送给白清音的那只玉簪。
贺佑把它揣在被窝里,就这么揣着睡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