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赞赏，就继续乖乖笑着。她不善寒暄，也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少数必须参加的，她身边也不是有贺佑就是有鲁青阳，他们都能说会道，自然用不着她费心思接话。

贺佑果然接口笑道：“娘娘谬赞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小贺夫人是师从朱老大人吧？”

贺佑一愣，没想到裴复会开口。

赵则柔谨慎地点点头。

裴复接着笑道：“那在下还真是得幸。”

王妃娘娘疑惑道：“阿复？”

裴复微微弯身，平视赵则柔：“朱老前些年离京时，还欠我一幅丹青的人情，教我找他的乖徒儿兑现。这么几年我都没想起来，今儿可不是正好碰见？”

他一举一动萧萧肃肃，清举如风：“不知小贺夫人可否得空儿，我正想要一幅画像，正愁没人能接呢。小贺夫人既是朱老的高徒，不如就趁着一起，替把当年朱老的人情还了吧？”

赵则柔有些慌乱。师父临走前还给她留人情叫她还吗？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事儿。况且王妃在前，她也不好直接要什么凭证。

正纠结着，贺佑突然揽上她的肩：“有这事儿吗？裴大人可有凭证，可否拿来一观？”

赵则柔冷汗直下。

王妃看了贺佑一眼，也道：“是啊阿复，朱老可有给你什么佐证之物啊。总不好就空口白牙给你许诺才是。”

裴复笑着打开折扇，掩口笑道：“朱老让我跟他的徒儿说，‘描翠’工法第一十七条，‘萤虫秋草并，墨笔夜珠明。身去轻磨粉，入画方得灵’——我虽不懂，但他的徒儿一定是懂的。”

裴复含笑看着赵则柔：“小贺夫人，你说呢？”

赵则柔感到贺佑身上传来寒冷的气息，无奈道：“我知道了。我会为您画一幅丹青的，请您告诉我要求，我择日就动笔。”

裴复摇头：“不打紧，我那幅画儿要求甚高，小贺夫人前儿不是病了？我等你好全了，其他的画工都做完，到时自去找你。对了，小贺大人，尊夫人贵姓啊？”

贺佑面上已是一层寒霜，赵则柔只好回答道：“我姓赵。”

王妃看了他们一会儿，笑道：“好了，阿复你也真是，真不怕把我们则柔累着。我可告诉你，则柔要是因此再病倒了，我唯你是问！”

裴复笑着作揖：“谨遵姑母吩咐。”

鲁青阳在周围转了一圈儿回来，见狄羽书那还没结束，便回来寻赵则柔，就看见这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在做什么。

她过来喊了一声：“娘娘，您也来了。”

“噢，小青阳啊！唉，真好啊，你们这些年轻孩子聚一起，总叫我这把老骨头想起当年，真是不得不服老哟。”

裴复笑道：“姑母福泽深厚，才叫我们沾了光啊。”

王妃开心地笑起来：“你呀！好了，我是有些乏了，我们便先回去，让我歇歇罢！”

几人忙恭送王妃离开。

鲁青阳回头问：“那人是裴复？真是，还是那么阴恻恻的。啧，你拉着个脸作甚么，给谁看呢。”

赵则柔不敢看贺佑的脸色，忙问：“嗯？怎么说？”

鲁青阳道：“你是不知道。他老裴家世代公卿，从来没有一个像他这么阴的。你知道他刚进刑部那年砍了多少人吗？手段极骇人，那一整年刑部旁边的下水沟儿里都是血腥味儿……”

“这般么……”

“你那么关心刑部，赶明儿送你进去走一遭看看？”贺佑脸色铁青，对着赵则柔。

赵则柔举起双手：“没有。”

鲁青阳无语：“你插什么话！但是话说回来，则柔，你别和这种人有什么牵扯，他办起阴事儿来连宗亲王叔们都不放在眼里，疯得吓人。所幸这两年他升吏部去了，刑部才安生。”

贺佑捏紧她的肩，力道渐渐加重：“他刚跟你说的，朱老欠他人情，是真的？”

赵则柔点头，不由头疼。

“不管是不是，推了。”

赵则柔皱眉：“……不行。他说的‘描翠’工法是真的，我推不掉。”

朱阁当年把那套“描翠”手法编成一套诗诀，拿来教赵则柔。那套诗只有他们师徒俩知道，裴复说的正是其中一篇关于融炼萤火虫光粉的开头部分。

鲁青阳摸不着头脑：“什么？你们方才到底说什么了？”

“你师父的人情，让你还算什么事情？推掉。让他自己还！”

赵则柔争辩道：“可我师父正在云游，谁都寻不到他老人家。我身为弟子，为师父还个人情，也是理所应当。”

贺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我再说最后一遍，推、掉！”

“可是……”

贺佑怒极反笑：“怎么，你就那么想跟裴复有牵扯不成？他长得俊，你还想仔细瞧瞧？”

“贺佑！你放肆，在我面前也敢出言不逊！”鲁青阳听懂了大概，虽然心底也不支持赵则柔去跟裴复还什么人情。但遭不住贺佑又要作死，她立刻反击回去：

“你给我放尊重点，撒手！”贺佑紧攥着拳，没有动。

“贺佑！你做什么？！”一声喝问，狄羽书突然出现，一把将赵则柔扯过来，推了贺佑一把：“你发疯也看看场合，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转头关心道：“阿柔，你没事儿吧？”

赵则柔摇头：“没事。你怎么过来了，那边问候完了吗？”

“呃，”狄羽书摸摸赵则柔的肩，笑了：“那群老头子真缠人，我说要解手溜了。”

鲁青阳这才有好脸色：“你也真是。他们都指着巴望你，攀附上狄老将军呢。”

“那也得他们巴望得上才是，”狄羽书昂头，黝黑的鼻尖在阳光下闪耀出晶莹的细汗，爽快一笑：“我爹还在朔州，长途万里，可够他们巴望好些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