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看你这般投缘,我叫你一声‘姐姐’成不成?”
“嗯。”
赵则柔眼睛全在画布上,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嘿,那我可叫了啊,赵姐姐?”
“嗯。”
“赵姐姐热不热?这天儿烤人,可要我给你拭汗?”他抬起手,就要掏帕子。
赵则柔抬眼,毫无波澜地看李慕青一眼:
“下巴收一些。坐正。”
语气沉稳,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慕青收了吊儿郎当,不敢再逗她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慕青忽然瞄向她身后,在她身上来回看了几眼,眼里升起意味不明的笑。
“姐姐,你知道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妙不可言吗?”
赵则柔无奈。她不想听一个毛头小子戏弄她,她只想赶紧画完,全了齐王妃这个人情,好回去准备恭王妃的生辰图。她都拖了几天了。
李慕青笑意更深:“不然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姐姐,你看谁来了?”
赵则柔只当他在胡闹,不打算理。
身后出现脚步声,大约两人,步伐还是一致的。
“赵则柔?你怎么在这?”
话突然顿住,赵则柔惊讶的回头,看见贺佑搀着白清音上了台阶,同样惊讶地看着她。
赵则柔产生一股逃跑的冲动,还未及思考,李慕青先开口:
“贺大人,久仰大名啊。”
他还是大喇喇坐在椅子里,贺佑脸色铁青,但还是躬身行礼。
“哎,免礼免礼。姐姐在这儿给我画像呢,贺大人不知道吗?咦,我好像没记错、我赵姐姐同你,好像是夫妻吧?”
赵则柔背对着他,贺佑冷脸上前,扳过赵则柔的双肩,正要发作。
赵则柔安静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从她看见贺佑和白清音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良辰美景,贺佑这是佳人在侧,结伴赏景来了。
还真让李慕青说中了,无巧不成书啊。
赵则柔推开贺佑僵住的双手,在画布上添上最后一笔颜色,起身对李慕青道:
“世子,已经完成了七八成了。剩下的我少带了几样工具,回去完成后送到王府,可以吗?”
李慕青摸着下巴,玩味道:“当然可以。”
他的视线从赵则柔转到黑着脸的贺佑,最后落到站在原地的白清音身上:
“呀,表嫂?”
李慕青母妃娘家与安平侯一家有一层姻亲关系,所以按辈分,白清音还真是他表嫂。
只是他那薄命的表哥去得早,这位美貌的表嫂,不知道还能叫几日。
“表嫂原来认识贺大人啊?”
白清音笑着颔首,对走近的李慕青道:“我与他们曾有同窗之谊。”
“哦,那是老熟人了。”
李慕青笑着回头,发现身后的两人已经从另一侧下了台阶,仔细一瞧,还是贺佑在后面赶着赵则柔。
赵则柔被贺佑抓住小臂,被赶到河堤下停靠的马车后面。
贺佑一把拉过赵则柔,用力把她推到马车侧面,厉声问:
“赵则柔,你疯了不成?!他什么身份你让他管你叫姐姐?你也受得住!”
赵则柔紧紧攥住布包,里面是她宝贝的画具,不想争吵:“是他自己非要叫。我什么身份,还能指使得了他?”
贺佑牙关紧咬,心中无名的火焰越蹭越高:“你有没有一点有夫之妇的自觉?孤男寡女待在上面,不怕被人瞧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赵则柔浑身一顿,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赵则柔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诞感,紧紧把她包裹缠绕,难受的感觉让她几欲窒息。
你不是一样跟白清音在一块儿?
况且她是出来画画的,她问心无愧。可贺佑你呢?你敢说自己只是单纯出来看景的?!
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沉默的空气停滞在他们之间,赵则柔说不出话。
贺佑被赵则柔渐渐染上红色的眼睛盯得心虚,道:“我是……大夫说清音需要多走动……”
赵则柔了然,点点头,轻声道:“嗯。所以能放开我吗,我的包要掉了。”
贺佑动作僵硬地把半挂的布包拎起来,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则柔作画的工具越来越多了。
“你那天,”贺佑终于想起什么,“……你那天走那么快干什么?!你不是说要给我们画像,自己倒先不见踪影了!害小书一顿好找!”
赵则柔苦笑。她那天为什么走了,他不清楚吗?为什么这时候又反倒来质问她?
“不管怎样,这是你失责。你要弥补我。你把清音跟我们一起画进去,这事儿过去,我以后再不提!”
赵则柔瞪大双眼:“贺佑,你不觉得荒唐吗?能不能把她跟我们画在一起是我一个人能说定的?你倒是跟青阳说去!”
贺佑偏过脸,完全听不进去:“我不管!清音同我们师承同门,怎么就不能跟我们四个一起,岂能如此厚此薄彼?!”
赵则柔不想纠缠,直接拒绝:“青阳不会同意。你要就自己跟她说去。”
她看着贺佑的双眼,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至于厚此薄彼……我本来就要找白清音入画的,但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贺佑气极反笑,“赵则柔,你说话不会过过脑子?我是你的什么人,你做事还跟我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什么人?”赵则柔竟然有些想笑,但笑的无比难看,“贺佑,你当真要跟我探讨这个问题?”
“是啊,你是谁呢,你不是三书六礼,聘我为妻的贺佑吗?那我的丈夫,怎么也孤男寡女,跟他的相好共同出游,而我这个妻子却完全不知道呢。”
赵则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气声,她垂着头,最后一句已经不知道是问贺佑还是问自己。
贺佑低头看着她,心底又涌起那股难言的恐慌。他想安抚一下赵则柔,手却在半空中上上下下,不知该落到哪里。
贺佑心一横,一把抱起赵则柔——这个动作他做过多次,最得心应手——走向自己的马车,把她放进车厢里,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放了冷话:
“老实待好!你跟我一起回家去!”
赵则柔挣扎无果,只好妥协窝进去,一回头,看到中间小桌上放的托盘,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贺佑背后冷汗直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漆金的托盘里,晶莹温润的白玉簪静静躺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