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佑冲车外大叫一声:“去画坊!”吼得车夫脚底打颤,慌忙不迭调转路线,直奔就在西市不远处的画坊。
赵则柔被那一下撞蒙了,眼前冒金星,耳边只有刺耳的嗡鸣,好一会儿才听见人声,纷杂急躁,夹杂着大吼。
她体力渐渐流失,头上的温热蔓延了她半张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马车的动摇感突然消失,她被放置到某处柔软的地方,有针扎到她身上,脸上的黏腻被轻轻拭去,她听见陈为中的紧张的叫喊,说:“快!快让夫人平躺!”
贺佑的声音逐渐清晰,他揪住陈为中,双目赤红:“怎么样?”
陈为中已经开始包扎赵则柔的头,忙不迭回道:“身上脉象气乱,心下逆满气上冲胸,夫人此番头晕头痛、恶心呕吐少不了了。头部撞击所伤,还需要看夫人醒来之后情状如何。唉呦,这是——”
他转过身,看着贺佑叹了口气:“少爷,我斗胆一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佑眼神根本离不开赵则柔痛苦的脸,声音都在抖:“她什么时候醒?”
陈为中收针,摇头道:“这要看夫人到底受伤多重。强行施针唤醒,恐留后症!”
贺佑搂住赵则柔,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他怀里一动,低头一看,赵则柔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
贺佑低头,声若蚊讷,生怕惊着怀中的人:“小柔,我叫太医院王秉来给你看。”
赵则柔其实没醒,只是头部剧痛,凭着本能睁开了眼,看见贺佑才清醒几分。
她眼里露出不加任何掩饰的回避,推拒和抵抗的神色直达贺佑心底。
贺佑一愣,不管不顾拥住她,全然听不见身后陈为中的阻拦声音:“你没事的。小柔,你没事……”
胸膛被一股没什么分量的劲道往外推着,贺佑如梦初醒,才放下赵则柔让她好好躺着,对着身后低吼:“吃干饭的吗?去王秉那叫他!!!”
李正儿守在跟前正急得埋头乱转,闻言拔腿就跑,掏了贺佑的身份符牌就塞给门外的车夫:“去,拿这个去城东王医府!快去请王老爷!!”
床前弥散开浓重的血腥味儿,白清音站在陈为中后面,双手攥紧,小声啜泣着。
贺佑才想起白清音还跟着他们,缓慢道:“清音……我差人送你回去。”
白清音摇头,泪珠掉落:“不,阿柔醒了我再走……”
李正儿哭丧着脸,上前劝道:“世子妃娘娘,身子为重,您跟小的走吧……”
白清音只顾摇头,贺佑声音清晰而坚决,带着难以察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回荡在房间里:“李正送你回去。今晚好好睡一觉,她醒了我立刻知会你。”
白清音点头,跟着李正儿出去了。
陈为中把要注意的地方写下来,交给贺佑,躬身道:“小人去配药,少爷千万小心注意夫人……”
贺佑没什么表情,挥手让他下去了。
赵则柔眉头紧皱,额上不住渗出细汗,贺佑仔细擦干了,抚平她的眉头,手掌自然地顺着往下,托住赵则柔的脸。
“赵则柔,你疯了啊。”他无意识地说道。
天知道赵则柔摔下去的那一刻他有多震悚,浑身毛孔都倒竖起来,头皮一炸,身体下意识去够她,就要跟着摔出去。
但车厢中间的小桌绊住了他的脚下。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听见人体撞击到东西的声音时,全身血液沸腾上涌,快要把天灵盖掀了。
赵则柔不要命了?
不,贺佑仔细描摹熟悉的脸庞,他自诩对赵则柔了如指掌,她从来都惜命,怎么会突然寻死?
脑中闪过赵则柔今天在马车里不正常的表现,贺佑心下发冷,恐惧又向他袭来。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紧紧揽住赵则柔,头抵到她的颈侧,怀中的身体向内蜷缩,贺佑觉得她身上发冷,于是更紧密地缠住她。
赵则柔那天离开将军府时,回望他的那一眼又浮现在贺佑眼前,同眼前安静的睡颜慢慢重合,唯一不同的是,眼前人双眼紧闭,而当时赵则柔的眼睛空茫一片。
她明明看见他了,贺佑在心底说。
但是为什么她眸中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贺佑按照陈为中写的手法,轻按赵则柔的眉心,她面上放松了许多,贺佑便不敢停。
他想过是不是今天他和白清音刺激到她了。
但他很快又排除了。他知道,赵则柔一直知道他心悦白清音的,要反应早该反应了,总不至于留到现在吧。
还是说赵则柔的沉默是有限期的?
他当年幻想过自己说不定能娶到白清音,都没想过赵则柔会对他有什么“限期”。
赵则柔对他从来只有让步。
这是从他们认识那一刻起,他们自动确立的相处模式,到现在不是也一直进行着?他早已习惯了,赵则柔肯定也是。
怀里赵则柔发出轻微呻吟,身体忍不住扭动,在贺佑胸前蹭来蹭去。
贺佑摸了摸她的后颈,撑起身,低头吻住她。赵则柔果然不再乱动。
就像赵则柔在十年相处中琢磨出安抚贺佑的方法一样,这也是贺佑在六年夫妻生活里发现的。
在她睡得不安分时,贴上她的唇,把她嗯叽嗯叽的动静含进口中,她就安分了。
贺佑这时突然想起来白清音。他发觉诡异,虽然他喜欢白清音,但从来没有哪怕一次,觉得亲吻赵则柔是不应该的事。他亲得顺溜,自然,甚至习惯。
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次都没。
他不想唾弃自己的品德,于是就把这事归结于习惯。对,习惯。
贺佑吻到赵则柔的鼻尖、眉心、眼睫,最后吻回唇上。
他打从见到他的“未婚妻”第一面后,就没觉得和赵则柔做什么事情是不妥的。哪怕后来他跟赵则柔成亲了,第一次圆房,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哪怕他心里想的是白清音,哪怕他其实知道某些行为只能跟特定的人做,哪怕他从不觉得赵则柔在他心里占了多少分量,他也觉得和赵则柔亲密是天经地义。
这本来就是他们一开始就被决定的要做的不是吗?
可是他心里装的明明是白清音不是吗?为什么他从来不抵触亲近赵则柔?
贺佑此刻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向自以为的清醒头脑彻底失灵,他只有不住地亲赵则柔,好像这样就能找到答案似的。
许久,贺佑分开换气,喘息的瞬间,一下子对上赵则柔没有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