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人还是一味地抿嘴笑，身后马车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

“阿金，无礼。不要吓到了小贺夫人。”

声音含着冰凉的笑意，赵则柔发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难道是来找她作画的王孙贵族？

马车摇动，车帘掀开，露出一柄绿竹折扇，青色的衣角伸出来了，车里是一张面如冠玉的容颜，朝赵则柔轻笑：

“小贺夫人，好久不见。”

……裴复。

赵则柔庆幸自己刚才完整地穿起了衣裳，不然裴大官人莅临在前，她总不能说等她穿衣服后再说话。

她硬着头皮，给这位比贺佑官大一级的正四品官员行礼，裴复递了个眼神儿，那灰衣侍从眼疾手快，把她扶住，请进屋里。

她心里打颤儿，知道他今天恐怕是为朱阁欠他的"人情"而来。

她默默倒上茶，一边想到底要不要接。

且不论贺佑非常抵触她做这件事，连鲁青阳都不太赞同她来还这个人情。

但那日在宴会上，当着恭王妃的面，她已经将这件事应承了下来。要是反悔，还又需再寻理由，那又是一番思虑。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此刻脑中已经有些焦急的空白。

眼见裴复进来，颇有兴味地打量她的画坊，转了一圈，对她道：

“小贺夫人不愧是朱老的高徒。”

折扇被打开，轻轻扇起凉风：“连这室内陈设，跟朱老都如出一辙啊。犹记当年我出入宫内画馆，朱老大人的画室就是这般，这般的……”

他顿了顿，揶揄道：“不拘一格。”

这是在说她陈设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么。朱阁从来不在这些事上用心，画具材料都堆在随手可见的地方，甚至时常自己都不记得在哪里。反正就在屋里，需要时临时扒拉扒拉就是。

她身为学生，当然也是完全继承了朱阁的制式，一切都方便为上，完全懒得顾雅观了。

她莫名臊得慌，见他还在打量，忙开口：“大人可是为我师父那桩‘人情’而来？如果是，我……”

人都到了跟前，她实在想不出理由推却了。总不能说，我夫君不让吧。

灰衣侍从默默不语，从进来起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低头看地。闻言抬起了头，激动地道：

“夫人果真直爽，那就有劳夫人！”

他眼中冒着不知名的热切。裴复晃着扇子靠近，似笑非笑道：“阿金。”

阿金眼中闪过惶恐，又把头低了下去。

赵则柔看见下人不自在，自己也不觉感到几分拘束，这位裴大官人威仪甚重，眼神看着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想法，只想一味顺从。

怪不得鲁青阳叫她少接触。这人阴恻恻的，看着人明明在笑，但她完全感觉不到舒适，只觉如芒在背，她都快要冒冷汗。

“大人，您是要我画什么呢？能让我我师父欠您的……想必恐怕绝非凡品可及。我技不如师，恐怕做起来时长会很久。”赵则柔试探道。

最好做到一半，裴复说做的不好，干脆别让她做了。她正好脱手这个烫手山芋。

裴复坐到椅子上，慢斯条理地饮下一口茶，叹道：“洞庭君山，甚是甘醇。夫人，这是小贺大人今年领的御赐年茶吧？”

赵则柔点点头，道：“大人想好要我画什么？”

裴复一笑：“夫人还真是心急。也罢，本官本来就是带了准备来的。阿金，拿来吧。”

阿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一会儿后拿回来一个立轴，装裱得很精细，赵则柔一看就知道贵重不已。

他正要打开，裴复忽然制止，转而对赵则柔道：“小贺夫人，我这幅画乃我爱妻之像，笔法特殊，颜料都是特制的。此番前来，就是求夫人费些心思，”

他抬手，示意展开画卷，“为我复刻一份一模一样的。”

立轴垂下，足足跟阿金一般高，画中是一位女子的全身画像，女子穿着白衣，衣袂翩飞，周围粉蝶飞舞，萦绕在女子的周身，俨然是一幅极其工丽的美人像。

赵则柔汗都下来了。

这幅画像中的女子，没有脸部啊……

女子面容部分的画纸是空的，被严丝合缝地掏出一个洞，透过这个一人脸大的洞，后面阿金黑色的脑袋露了出来，顶在画像的空缺里。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的诡异。

裴复浑然不觉，还在悠悠道：“此画对我意义非凡，面容部分实在不方便带来。烦请小贺夫人到我府上，亲自一观，直接画在新的画上便是。”

他笑吟吟的看着赵则柔，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这样寻常的话，配上这张无脸的画卷，整间屋里都变得冷飕飕的。

赵则柔捏了把汗，上前仔细看这幅画的细节，才发现一些不寻常之处——

这画上的颜料，俱明艳非常，有几处还在阴暗的房间里幽幽泛光，妖冶得像活物一般。

这是……描翠！

赵则柔知道为何裴复此番非要她来复刻这幅画，说这幅画“要求甚高”了。

此画气韵生动，人与景开合有致，设色妍丽而轻巧灵动，就是朱阁想复刻一遍都要费些功夫。

赵则柔突然转身，突兀问道：“这画出自谁之手？”

裴复料中她有此一问一般，气定神闲，从容道：“小贺夫人只管作画便是。”

赵则柔恍觉冒犯，忙道：“则柔失礼，大人见谅……”

“哦？你叫则柔？”

赵则柔懊恼自己嘴快，竟然把名字说了出来。

裴复笑得没有温度，都快让人发怵：“真巧，爱妻名中亦有一个“柔”字，竟与小贺夫人这般有缘分么？”

赵则柔如遭雷击，感到一股荒诞的不真实。

昨天贺佑是不是说，裴复年过三十，明明还没娶妻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