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按住她的手,尽量诚恳道:“不是,小杨姑娘,那日白姐姐不是同你说了吗,我、我师门有命,不得随意与人相较。你不要为难我了……”
“我为难你?!笑话!”
杨月寻登时甩开她,冷笑道:
“说起白姐姐,我倒有话同你说呢!”她冷冷扫视一圈人,蛮横道:“都给我起开!”
一圈人儿里有大有小,都没见过这么横的,便窃笑着作鸟兽散,却还在不远处悄悄看她们。
赵则柔实在不知该怎么哄她,心底莫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事,只好举起双手,告饶道:“好了好了,那日我不是故意,只是见你说的起兴,实在不好意思打断……”
杨月寻眼睛瞪得溜圆,颊边不甚明显的一个小酒涡因怒色微微陷着,叫道:“那算什么理由?!你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没有……”
“咚——咚——咚——”戌鼓声从远方天际传来,前面的文会该结束了。
月仙湖周围的文士、官员渐渐往宴席处转移。
赵则柔握了一下杨月寻的手,商量道:“我们以后再说这事儿好不好,我有事要走……”
杨月寻本欲跳脚,赵则柔突然转回来,神情若有所思,道:“你知道,我那幅寿图上用了描翠吗?”
杨月寻不以为然:“知道啊。怎么了,大家都知道啊——”
“大家都?”
赵则柔来不及细想,恭王爷已经快要近前,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恭王爷亦是礼服在身,却是一幅威武相貌,精神矍铄,笑道:
“平身,平身吧!”
身侧侍从低声耳语两句,恭王爷点点头,往王妃身边去了。
礼官一声高喝:“开宴——”
官员、女眷、文士、名儒皆是四散,各自寻自己喜欢的位置去。赵则柔被杨月寻用力拉走,到一个角落里。
赵则柔奇怪道:“你怎的力气这般大……”
杨月寻声音拔了好几个调,大叫:
“这是重点吗赵则柔!!”
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赵则柔缩脖子,不再出声儿。
杨月寻问:“喂,你吃饭了么?”
赵则柔诚实摇头。
杨月寻一脸“我就知道”,恨恨将食案上的酥酪舀起来,一口接一口往赵则柔嘴里塞:
“抓紧的,饱了来跟我比画!!”
赵则柔硬咽下了几口,实在受不住,道:
“小杨姑娘,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我给你画一幅像,就当送你,就按那一幅像当做我的水准,跟你的较一较,你心里觉得谁更胜一筹都行,成么?”
“胡闹!”杨月寻用力拍桌,劲儿大得案上茶盏哐当撞在一处,几个蜜饯碟子直接骨碌碌滚落在地。
“你师父没教你不能——”
“小柔姑娘?小柔姑娘!”
一声甜笑打断了杨月寻,窈窕婀娜的妇人走过来,笑着唤赵则柔:“小柔姑娘,王爷说可以看画儿了!你快拿过来吧?”
赵则柔抱起手边的匣子,起来对杨月寻道:“你要去么?要不就用这幅——”
“你做梦!你必须当场和我比!!!”
杨月寻的嗓音凌厉,夹杂着熊熊怒火,烧得赵则柔赶紧提裙就走。
她还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好你个赵则柔!就拿这些事儿搪塞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我要一直找你!!你给我等着!”
“朱阁名声那么大,为什么你就那么怂!!!你个胆小鬼!!”
赵则柔无奈:“描翠是我最擅长的了。你还要和我比什么呢?工笔?写意?没骨?好了我都不如你,我认输行不行?”
“不行!!!!”
杨月寻嗓音尖利,噔噔噔追上来,头上的珠花都跑掉了。
“你难道怕我赢了,要你远离贺佑滚出贺府吗?!我不玩儿这套!!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比啊!!!”
“哦?谁要笔呀,本王倒是有不少。”
杨月寻霎时收声,别别扭扭行礼道:“参见王爷。没人要笔,没人要!”
“哈哈哈哈,你呀,又胡闹。”恭王爷爽朗大笑,王妃娘娘就坐在后方的另一个主位上,也慈爱地瞧着他们。
恭王爷转向赵则柔,眼神认真起来:“描翠我也只在朱阁还在宫里的时候瞧见过,是会荧光而亮的。真是神奇,好手笔!”
杨月寻“哼”一声偏过头去。
他吩咐按灭席上灯烛,转向宴上众人,向席间名士、勋贵点头,笑道:
“昔年我也承朱阁的面子向他讨画,赵老大人更是我的知己,逝者如斯兮,光阴不待人啊,”
四周黑洞洞的,依稀凭着月光能分清左右人的脸。他笑着摇摇头,打开匣子,道
“这幅画,正是赵老大人的孙女、老朱阁的高徒所作!给本王之妻做寿,到今天方才第一次拿来。”
恭王爷展开卷轴,“今儿邀诸位嘉节同聚,便同诸君共赏,可好?”
席间人头攒动,纷纷遥相呼应。坐地靠远些的应试举子大多都跑到跟前,目光灼灼,画作不画作的倒不好说,大多只想到跟前儿露个脸。
长达八尺的画帛被徐徐展开,末端恭王爷手里拿着,另一端由一个美妇人一点一点向右拉开。
夜空静悄悄的,长帛被拉到了底。
夜色之下,画上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杨月寻嘲讽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就是描翠?哈,那朱阁和你,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