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被放出来,听到赵则柔把自己关在屋,谁也不见,才火急火燎回来。
可他也叫不开赵则柔的门。
他只回来待了不到一炷香,吏部的事儿又缠上来。
他问了句鲁青阳在哪,宫里的人道:昨夜就没离宫,还同大长公主在一起。
他点点头,由着吏部一遍又一遍地来找,自己一遍又一遍敲门,赵则柔也依旧没有反应。
屋子里黑漆漆的,即使是白天也看不见里面任何光亮。
贺佑熬了一夜并半天,又去吏部了。
……
夜静悄悄地降临。
赵则柔疲惫睁开眼,发觉自己还蜷缩在床脚。
她缓缓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头重脚轻的,她忍住恶心,按着腹部,走到外间的小厅中央。
从她进来起,一头栽进床上,然后就躺到现在。
她其实没有睡着,就只是待着,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呢?
画具都在贺佑那。
月色隔着窗格纸透进来,赵则柔眯起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一道人影渐渐变高,变深,最后定在门口,像一尊静穆庄严的雕像,身姿奇伟。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雕像动了一下,门缝狭窄,被伸进来什么东西轻轻向上一拨——门开了。
贺佑还穿着昨日赴宴的一身衣裳。
忙得脚不沾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么?赵则柔愣愣地想。
她抬起视线,凝望头顶这幅除夕夜宴图。月光泄进来,正好打在画面中间的贺佑身上。
袍角点了青绿的描翠,莹莹幽光泛着,绿焰一般摄人心魄。
“你当时还说我画工退步,颜色用深了。”
赵则柔怔然一笑。
她索性往挂画下的椅子上一坐,笑着问贺佑:
“其实,我很多事都不能做到让人满意吧?”
赵则柔眼底闪烁着某种情绪,几乎让贺佑以为是泪光:
“你也罢,画也罢。”
贺佑低头注视着她,她苦笑,一阵恶心又涌上来,赵则柔偏过头,干呕了半天,眼泪都掉下。
贺佑终于动了。
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到身前,轻轻放到赵则柔面前,然后自己坐到了赵则柔所在主位的另一侧。
身后墙上挂着他们的从前。
贺佑把卷轴往赵则柔那边轻轻一推,眼尾露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红丝,声音带着沙哑:“这本来就是你的。”
他嗓子滞涩得厉害,想起什么,突然扯了扯嘴角,唇角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小时候倒是成天被朱阁责骂,说你画的乱七八杂,叫你爱学不学,不学走人。”
赵则柔记得,朱阁为师严厉,甚至可以说苛刻。其实她当时的水平已经隐隐有超越几位前辈之势,但朱阁还要她更进一步,精益求精。
老头当时骂的分明是“爱学不学,不学滚蛋!”
她难受了好久,去找贺佑玩的时候也怏怏不乐的。
贺佑当时也没多大,却小大人似的,嗤笑道:“老玩意儿的话,你还这么在意做什么。反正你迟早超过他,让他滚就是呗。”
赵则柔摇摇头,十分认真地向贺佑阐述自己的“画心。”
贺佑直嘲笑她,她也不往心里去,一直坚持每日交十几张练习的画作给朱阁,然后再被朱阁斥骂。
这些刺耳的批评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愈来愈少。她就知道,她的“画心”是对的。
刻苦不会出错,坚持才有结果。
哪怕她已经是同辈学画中的佼佼者。
赵则柔苦笑一声:“但我这次描翠失败了。”
贺佑听出哽咽,于是伸手轻抚她的脸。
赵则柔感受到温暖,下意识靠近,又转而偏头避开。她的声音轻的像在月光里上下翩飞的微尘,“啪嗒”一声,泪水滑下。
“我想见我爹娘,贺佑……”
赵则柔轻轻吸气,近乎恳求。
贺佑看着她的眼睛:
“爹娘在蜀州,小柔。不可能过来。”
他倾身过来,拇指指腹蹭一下赵则柔的眼尾,轻柔无比,赵则柔几乎没有感觉到触碰的感觉。
他把泪水拭去,坐回去,淡淡道:“朱阁也不知所踪。”
赵则柔眼泪又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到她紧紧交叠的双手,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滑下,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哽住不知多久,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贺佑望着月光照进来,低声道:“青阳不懂画,小书不懂你。小柔,其实你只剩我了。”
赵则柔的哭声不再压抑,终于让贺佑觉出一股撕心裂肺的委屈,他等了等,视线落定在那幅手卷上。
外侧焦黑,很惨淡的模样,他重新系了一条丝带在外面。
贺佑的眼底燃起一丝动人的期待,向赵则柔传达着引诱的意味。赵则柔心底好像塌下一块,她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稳操胜券的从容,还是漫不经心的得意。
但已经不重要。
贺佑道:“小柔,你还是喜欢我。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没有别人,没有清音,好么?”
赵则柔闭上眼睛,用力抓住贺佑衣襟,孤注一掷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