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板打两个响指把男人注意力收回来:“周总打算回国发展,肯定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周秉宪寡言少语,他身上没有那些市侩精明的气息,这一点,跟她家梁真梁宁很像,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埋头搞技术的老实呆子就长这样,或者像国企那窝,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内心一堆歇斯底里的疯狂计划,黎老板说:“每个国家对于外商都实施优惠政策,目的怎样,这不用明说。免费的东西更贵。如果周总打定主意要到江东发展,肯定会过多关注密切来往。”
“嗳,”黎老板江湖匪气满不在乎:“你们那环境都是娇生惯养的,真真跟我们讲啦你那东西要插在脑子里,那可不得了。只有扛得住这样子的环境才知道它到底有多强大。还省了测试费呢。”
周秉宪倒真看了黎老板一眼,黎老板点开手机一个视频给他看,这就对了嘛,与其浪费时间扯一堆有的没的,不如直接给他想要的东西,画面中的梁真头发随意挽起,穿大T肥裤,超级不修边幅,周秉宪不在意这些,梁真拿着焊接工具在焊接电极丝和芯片,周秉宪想国内这么落后吗?工厂工人要都这样做怪不得产能拉不上去,愚蠢,接着视频开始超级配速播放,梁真在画面里跑来跑去,跟好多人点头哈腰,然后开始组装一块比硬币还小硅晶圆,最后放在化学药水里把底下的硅片溶解掉,就能看到一根超级超级超级细的丝,完全蜘蛛吐出来的感觉,其柔软程度不用说,刹那间他注意到视频里的一个细节,倒退定格倒退定格反复多次,他放大屏幕,依稀能看到那根丝的顶端有什么。他还想看清楚些,但是不管他怎么停止倒退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故意的,这手机底层系统都被她改了,周秉宪神色凛然,想到什么,最后不动声色息屏手机还给黎千姿。
黎老板稍感慨些:“国内制造业加工厂处在两个极端,我们真宁制造也不是没做过高精尖,但需求量屈指可数,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最后毛利都够不上周总这件衣服的利润。真宁制造和大多工厂一样,没办法只能做中低端,中低端产品面临的市场份额大,但是上下游那么多厂商那么多嘴等着吃饭,所有人开始无休止的恶性的内耗内卷,等分到你手里又能有多少?再加上消费者的辨认力是极其有限的,要不然市面上假冒伪劣产品层出不穷,大家其实都只选择性价比最高的那一款,到时候你的高端份额都被剥削,完全没有优势的!国内默认这种市场守恒定律,要不然怎么说劣币驱逐良币呢。真宁,就算是想升级厂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整个视频的内容看起来是梁真琐碎生活vlog,但只有他知道,那是组成那重要几秒的必经之路。也不知他听没听,因为梁老板发现这高高大大,超级严肃的生脸,正看自个儿女儿,跟他印象里的德国人没差,话少,冷酷,行事风格,平是平,直是直,厌恶货不对板,即便如此,梁老板心里本来不舒服,也不客气:“行家伸伸手,盯盯眼,就知有没有。小真跟我们讲过,周总做的产品和理念,古往今来第一人,那我们作为供应链其中的一环,当然是想包揽全部独家。但是你也得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据我所知,国内某大学生团队正在研发跟你们同一性质但技术反方向的产品,这种产品的普适性更强,更适合大众,等到他们将国内市场铺开,那你这古往今来第一人就要死在沙滩上了。那些设备几亿一套,要是地基防震做的不好,差几微米都有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周总想是清楚。不过只要周总能搞到,做价什么的都好谈,反正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不值钱,好不容易把厂子建起来,没想到都是给别人做嫁衣。周总生在德国,长在德国,想是德国饭菜吃腻了,也盯上国内这口腌入味的肉?”
眼见话头不对,梁真制止:“爸爸!”
黎老板捏一把梁老板的胳膊肉,扯到一边狠狠低喝:“喝蒙了!漂亮话不会说,你害我白讲啦!少数两句!”
梁老板痛的轻声哎呦。
谢天谢地,周秉宪终于能说话了,笑:“我还年轻,XOKE也很年轻,要死也还轮不到我。”
黎老板梁老板一愣,还是个呛人的小辣椒。
倒是梁真眨了眨眼睛,她满是笑意的大眼睛刚刚好与男人撞个满怀。
周秉宪是只看梁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点破:“梁小姐费尽心思保护自己的专利,但是在我看来和那些拼命仿冒的大学生没有差别。我是外商,但我不傻,我不是你们可以拿来冒险测试的人。”
梁真语塞到心下一紧,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行的意思,周秉宪说:“我想,我还是需要再多看几家。”
这...这要是不成了,梁真真就翻了个大的。她还想说些什么,男人径直往马路边走,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红旗99999。
司机老金唤他一声,周秉宪也没应,自顾自抄起平板,搜索几篇nature,他阅览那篇非光刻纳米生长,一目十行,其内容表明实验条件极其苛刻。
红旗驶过那女人站着的地方时,与旁边正在平地起高楼的钢筋水泥对比,那座厂子就像是老龄化相当严重又被家人抛弃的古稀老人。
而她,好年轻,好小一只。周秉宪目力复杂与她在后视镜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