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安步履如风,已经坐上路虎主驾,睨胖子,招招手,人便谄媚地过来了。
陈仲安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像被架在云端,他只说:“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只是一点,我仍然要给你警醒,不要打着你干爹的旗号,这么多年你都做得很好,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车子一骑绝尘,掏心窝子说句他在干爹那儿都没有吃过这怂瘪气,他已经忍陈仲安这贱人很久了!“妈的!”庞博士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搓出一口唾沫喷在尾气中。可是他也清楚,他不能跟陈仲安这样的贱人翻脸,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招招手,就有几百个像他这样有用的博士,为他们前仆后继。
兰亭会所出入一次三五千,这在江东算高消费吗?并不,比兰亭更高阶是格兰酒店,专门接待中央、各地省委领导和各国元首访华。今次宴会由江东广电包揽,推开门,可谓高朋满座,入眼是艳红展览背景,金笔描字:恭贺江东省十佳运动员,台上女主持穿着亮闪礼服,粉面甜口正给一十几岁的女孩子颁奖。台下宴席分为运动健儿和教练几桌,广电记者几桌,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领导得空的,过来跟教练孩子们讲几句激励振奋人心的正能量,再拍几张照片算结束。
印狄向江东省|委书记景虹和现任省长徐清风介绍起自家儿子,周秉宪淡笑不语,他一向不习惯这种咋咋呼呼拘束场合,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不由得想到那个叫梁真的女人,三分真七分假。不过席间听到他们谈起淮江路拆迁的事,又是那个女人,周秉宪想不集中精神都难,省长说接到很多封群落厂民众的上访信,这次是专门到江东现场办公。城市建设和管理工作都由陈怀生主管,这么大的民生问题以前就没有人提过?
他爸印狄说:“江东城西那块群落厂,其实是几届政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是有历史性质的,不能全由怀生同志负责。主要是群落厂体量庞大,中低端企业集中,怀生是提议分流处理,厂子有高精尖项目的倾向保留,同类项的建议合并处理,萎靡的该补偿补偿。”
景虹书记说:“这事很难。我知道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要得罪很多人,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万事民为先。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支柱,制造业肯定是基石,说糙点,江东发展有部分都是吃他们奶长大的。所以你们处理手法要尽可能停当。这样,我写一封信,你亲自交到薛世民手中。”
市|委书记印狄一一应下,景虹接完一个电话就告辞,但徐清风没走。徐清风笑看印狄和周秉宪,“江东在新材料和新能源这块是有基础的,但是我们缺少一个能定义全球标准的品牌,而江东对得到一个强劲的合作伙伴期盼已久。”
周秉宪终于明白,那家人迫切又急不可耐的样子,原来是在和江东政府抢人。的确如黎千姿所说,他确实多有了解江东政府对外相关政策,但并不是通过他爸印狄了解的,一部分是通过他过来留学的同学,一部分是骨子里自带的血脉运力,他对于国内官场体系抱有轻微抵触情绪,这源于他小时候看的一部古代官场电视剧,倒不是因为剧情多诡谲吸睛,那里面有个叫和珅的,周秉宪对和珅感兴趣就是因为他贪,和珅的贪是由相当多的复杂因素组成,最经典且老套的开局:丧母丧父,清贫长大,发奋读书,得贵人君王,后位极人臣,精明阴险,深谙帝心,搅弄风云...他老爸印狄其实就特别像现代版的和珅,而他跟和珅最相似的地方恐怕就是亲生父母都死了这一项。
周秉宪最初无感,现在他总是会想到梁真,但梁真本不应该套进和珅的框架体系当中。可她看起来却是那样的人。周秉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周秉宪冷笑,那如果和珅遇到这种一官一民都想要他帮忙的事情,他应该会怎么做呢?周秉宪需要回溯过往,他对新加坡白家掌门人白纪中的话颇有感触:钱,这种东西被国家和银行控制得太死了,于是一个来自书虫的自我修养,通过阅读解决问题,周秉宪研读并了解欧美银行体系,像得到了某种启发,他在就读洪堡大学之前创立了NASA:一个不依赖传统银行柜台,可以24小时操作,跨地域转移资金,且权限都掌握在用户而非机构手里的互联网银行——基于分布式账本逻辑的新代数字银行Neo-bank,相当于某世界没有阉割版的某宝吧。既如此,市面上也不会仅有他一人存活,他一个人对战隔壁一帮人,就像孙悟空被十万天兵天将捉拿的场景。孙悟空血拼到最后始终没妥协,隔壁二郎神无奈只好来谈判,两家都因现金流和商业模式不太稳定以及用户信任问题巨烧钱,对于还是学生的周秉宪来说,压力肯定是有的。所以几个合伙人一合计,干脆合并,命名为NASA.π,可是该死的二郎神竟然趁他不注意,用两年时间与太上老君合谋将他赶出了NASA.π。
净身出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秉宪创业以来第一次遭遇阴险算计。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是他有段时间自我封闭问自己最多的问题。后来他再看和珅,想:这群人在和珅面前简直就是弟弟!
周秉宪现在还会怀念学生时代的自己,他嘁笑,那是他这辈子最纯粹的阶段了。
所以合资公司,是周秉宪最抵触的事情。他想要所有事物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他人发生逆反,这个时候的周秉宪身上就会出现一股极其诡异的幽默气质,他似笑非笑对徐清风说:“XOKE太年轻了,还是个littlebaby。你知道的,未成年人是不能‘结婚’的!”
现任省长徐清风乍听完愣在板凳上,稍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老爸印狄坐边上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他侧着身子正招手唤台上的运动健儿来,连表情都是省|委书记景虹退走时的模样,偶尔做个空心人也是他的生存法则。他未必没有听见自家儿子刁徐清风,只是他懒得管。且XOKE打定主意要进入江东的话,那么以印狄市|委书记的身份,他是必须必要回避此事。
周围热闹得很,还响起了有如年会激昂的音乐。
虚虚实实,却难以粉饰太平。
适时台上接受完采访那小女孩,捧着奖杯迫不及待飞奔到周秉宪怀中,嗓音清清脆脆:“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上次视频还说今年过年不能回家!”
印狄一脸宠溺地瞧着,看都不带看一下徐清风的。
“我想死你了!”印佳优如救命般冲击了这场谈话,周秉宪则毫不掩饰的宠溺,手掌揉一揉自家外甥女毛绒绒的脑袋,嘴角笑意幸福又灿烂,刺得徐清风很尴尬。
这时,天真无邪又善良的印佳优开口道:“徐叔叔好!徐叔叔我们一起拍个照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