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脑子反应超级快,心里早盘算着一笔账,那就是这些人根据劳动法每满一年要支付一个月的工资,满五年支付十个月的工资,有几个都快十年的老人了,这得多少钱!
手指一抖,梁伯英撵着烟身磕了磕。
梁伯英抬起下巴,沉下胸腔,将那口烟重重地闷进肺部,眼眸眯起:“老许你两个儿子结婚彩礼筹备的怎么样了?实在不行我再跟他们说道说道...”
他们这代人,年轻时是没有社保五险一金这些概念的,只靠手艺吃一辈子,坚持脚踏实地努力肯干,必定能挣出个小家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哪懂那些芯片纳米丝数学化学算力算法高门道,也不能一概而论说他们不思进学,个人有个人的章程,哪能从头到脚从生到死一一安排自己般约束他人,他人即地狱,所以到头来手艺似乎也不值几个钱了。
他们是时代的一柱梁,也是时代的一枚弃子。
梁伯英有时候看着梁真都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又觉得她在人情世故待人以物上稍显稚嫩,顿时认为自己还很年轻,还能拼个千秋万代!
梁伯英做完老师傅们的工作,又笑眯眯去做女儿的思想工作,这会子梁真正在自己的小型实验室做一个系列样品的图纸,等黑哥们的机器到了,她就能做一系列数据测试了。梁伯英拿起一打图纸一看,这一看不得了,所需材料都是稀有金属还有贵金属:“你要钌和钴干嘛?这玩意对纯度要求极高,价格波动的要死,你还要那么多!还有铂,这个很贵的小宝。”
“重点是这个吗?”
“嗳,爸爸也不是不支持你搞研发,但是研发时间长,回报率又低,你还记不记得读研究生的时候那个那个什么东西来着...对,买个生物试剂都是我给你的钱,你整个学院都凑不出来一双袜子!看这个鬼环境就知道,哪还有人重视科研,没出路的!”
“爸爸,你这是自怨自艾!你和厂子那些叔叔阿姨能长久地站住脚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技术门槛,既然如此真宁只要能做出有技术壁垒的产品,咱们利润还愁没保障?就是因为你跟那些人一样,一直按照材质一样的方式去计价我们做的产品,而不是考虑工序时间和技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时代和环境造就的结果,但是现在真宁会在拆迁动线边缘徘徊不也是这种结果下最好的证明吗!那我们得试着改变,真宁才有生的希望!爸爸你想看着真宁关门走人吗?”
梁伯英被女儿说得无地自容,不等他讲话,梁真又说:“爸爸我设计这些产品都是在学校反复分析计算过的,这不是投机也不是从零开始摸索,一切都是有实打实数据支撑的,我给周秉宪看的那个产品你又不是没见过,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会耗费很长时间。而且以我对材料和工序的熟悉程度,只要我们能保证量产的稳定率,就能抓住周秉宪这条大鱼,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好...好是好,但烧钱也是真烧钱啊,他现在有点后悔一点没听大女儿的想法了。小女儿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那她必定是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赌上一切筹码,坐定牌桌,甚至让所有人跟着她一块儿冒险。
关于她要做超精密零件转型这个问题,已经同老梁和黎姐讨论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不欢而散,那会儿她也是摆烂心态不太想管,可真要她看着厂子关门,她自然也是不干的,而且自从接手厂子以来,她每天都是打鸡血的状态,整个人十分亢奋,她已经习惯这种状态了。现在厂区也划分了,管理也重新调整了,设备也在路上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梁真道:“爸爸你一定要丢弃掉产出低附加值产品的心态!”
得,梁伯英被女儿一番恳切言辞弄得脸黑里透红。放下图纸准备出去,他觉得在女儿实验室多呆一秒仿佛被这个时代抛弃好几辈子了,他都不晓得自己来这个小型实验室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了。梁伯英转身,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闪现在眼前。
再一抬头,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且不属于真宁制造厂的面孔,咦,这个儿郎俊俏得很,似乎似曾相识,梁伯英眨眨眼睛,从方才女儿的循循善诱声音中抽离出来,不是女儿口中的周秉宪是谁。
倒是梁真也没注意到约定好的时间,继续埋头操作电脑模拟自建的自动化控制流程图参数微调,然后等待打印机吐纸,结果这家伙如田里犁地的牛一样,非得抽一鞭子才动一下。
负责拉电缆线束的工人带周秉宪过来的,厂子里面轰鸣嘈杂得很,也不知道刚刚跟女儿交心的一番话,有没有被他偷听了去。
梁伯英目露精光,笑得亲人,一拍手:“周总怎么来啦?真真,周总来了!”
老梁还往她图纸那儿挤眉弄眼。
梁真这才抬起脑袋,她有些呆地,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电脑看多了,再盯着人瞧,方觉那人水波纹一样晕开了,他身后就是望不到边的低端线——一排cnc机器,穿戴灰色工服和无尘帽的工人正在重复做着珠宝用的复杂扣头和精密部件。
而他,高定西服格格不入,头发梳得板正,相当正式,比那天顺毛的他,多了紧迫的压力和距离感。此刻正是浓眉微锁薄唇紧抿,一眨不眨亮眼瞧着自己。
工人们一溜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飘,无外乎是这老板也忒年轻了,以往来的也不是没有年轻的,但鲜少有人能集身高长相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还架势十足,像个大人物。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法国总统访华了。
刚刚她敛了敛工裤,抬起右脚,犹如男足一般蓄力待发,劲道却犹胜男足,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哐当一声,那打印机立即乖觉地吐纸。她虽也穿着灰扑扑的工服,可那张白生生无害的脸蛋配上这彪悍霸道的动作,比他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的所有,都要令他感到无比新奇。
周秉宪:“梁真,我来了。”
我来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