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敌,易辨不出友。
谢扶笙目视前方:“钦远,派人查勘一下江家府邸的情况。”
“还有,查一查前些时日京城来了什么人?”
她想,如果不是冯家人做局,那有可能是她还未察觉到的其他势力,包括朝堂内阵营不明的那几位。
最初,她允许进禹城探查的人不多,只抽调了几十人,剩余兵马都还在城外候着。她需要先控制禹城才能让兵马通行,将伤亡人数降到最低。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命,她不想冒然猛进,造成不必要的死亡。
可架在她脖颈上的刀越来越近,谢扶笙时刻紧绷不希望有闪失。
此次归京夺权,她绝不容许有差错。
这江山天下只能是谢家正统!
赵谨言安排妥当后,瞥眼看向窗口的人,谢扶笙握紧拳头,血迹屡屡渗出。
他向前靠近,恳请:“还望主子爱惜身体。”说着,他便伸手牵起谢扶笙的手。
他低头,一点点地将手指伸直摊开,力道轻柔。
见此情景,谢扶笙被他这样轻抚的动作弄得身体燥热不止,耳根子变得又烫又软,她想要收回手,却被对方用更大的力道握住手腕。
她厉声:“赵谨言,你怎敢对我不敬?”
赵谨言眼底尽是对她手心的几处月牙伤口的心疼,半跪在她身前,拿起药膏,口吻轻浮,“是是是公主殿下,咱们平安回京后,可找罪臣慢慢算账。”
“你,你什么态度?”
赵谨言故作委屈撇嘴,“求饶的态度。”
谢扶笙故作冷脸,手却任由对方摆弄。
见此,赵谨言压住嘴角,觉着心口不一却也有别样的可爱。
辛末年间二月初,天气逐渐转暖,禹城街道热闹非凡,百姓安居乐业。
自从来到禹城,谢洵生就时常立于望楼高墙,观赏着行人来来往往。
冯临川算得上是正人君子,言出必行。
若非他将他护送至禹城城内,派遣人手暗自控制了城主,谢洵生也不能如此逍遥自得站在城墙上,观赏这暂且岁月静好的场景。
况且,冯家因父皇预料到了异变,提前写好了遗诏,朝中数名大臣还未抓住,整个缙国运转困难,冯淳奕心思都放在了抓住太子,独揽大权上了,自然对禹城的看管也有所疏忽。
在京城内,谢洵生一有机会便会出宫游玩,最爱观赏的便是盛世下的城内街道。
似乎这会让他心安许多。
母妃娘家落魄,搬离京城后,去往了偏远山地,谢洵生随着谢扶笙接受了不同夫子教习,在他懵懂岁月中,只愿意蜗居在宫墙内与阿姊玩乐与修习功课。
那时,他觉得天下之事,于他,总是无关紧要。
十三岁那年跟随舅舅去到母妃娘家,那江南乡被群山环绕,穷乡僻壤,后来那里的人染上了一种不知名的疾病,他赶忙回宫的路上,全是尸体堆积起来的道路。
那条通向皇城的路腐烂、靡臭、令人作呕,是他儿时永远的噩梦。
他想,许是京城修筑的城墙太高,高过群山顶峰,高过云层。
这才使住在宫墙内的神仙听不清、闻不到、看不见。
以往的谢洵生一直不明白父皇稳坐高位,为何整日都愁容满面?
原来他是当今缙国的圣上。
那为何他面对人间疾苦却无所作为?
原来他也只是没下凡的神仙。
“公子,这几日跟踪的人属下查明了。”
谢洵生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温润如玉的面庞,眼底尽是淡漠疏离。
“是南郡驿站的一位商人。”
谢洵生眸光微闪,“城外那批人马呢?”
“属下查探过他们不是冯家兵马,听口音似乎也不是这附近的人,早些年属下在边境带过,他们的口音像是兴兵城那边的。”
冯家猖狂,派出的兵马将领也嚣张至极,喜好用权势压制百姓。
“明王后裔?”
谢洵生仔细回忆起来,小时候夫子讲习功课,他曾提过明王叛变事件。
课后,谢扶笙拉着他偷偷跑去查阅早些年间的《时政记》:“这套说辞未免过于牵强,小小宦官竟敢摄政,我这就去找爷爷为明王伸冤。”
谢洵生选择拉住了她,“阿姊冷静,陛下此举并非那么简单。”
“为何?”
“阿姊瞧。”谢洵生指向前篇。
“昔先皇帝承统二十有九年,天姿睿圣,而储位未定。其章怀皇后生皇子讳某,序居嫡长,外家式微,惟恃旧恩,无强援于朝。而贵妃沈氏生皇长子讳某,雄毅多权,握天下兵马之半。”
他耐心劝导,“立嫡立长是历朝历代无可避免的纷争。陛下继位时,根基不稳,那时明王贵为长子,权兵在手,陛下此举是在为自己。”
“原来,本该如此。”谢扶笙缓缓坐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生在皇家,不应这般鲁莽行事。
随意翻开那厚重的史书史册,黑字白纸却充斥着腥味战争,简单记载的数字掩饰了无数条不可轻视的生命。
她又想起母后怀中的胎儿,随后抬头凝视眼前之人。
她苦笑,“长康,若是母后的孩子是未来的嫡子,这场嫡长子纷争,你当如何?”
谢洵生默然。
他会选择让她流亡吗?
亦或是,她会忍心让他毙命吗?
不多时,谢洵生缓缓开口吩咐:“让那南郡驿站的商人来府邸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