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她亲眼目睹无数人的生命终止于此,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的眼眸被通天火光映出血色,倒映出一个趴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单瞧身形,那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儿,被母亲死死护住而逃过一劫。
只是火焰太大太猛,妇人的身躯并不能为其抵挡太久,感受到炙烤,身体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爬了出来,又正好被虞清颜看到。
虞清颜冲上去,漫天飞散的灰尘烟雾几欲让她窒息晕厥,热浪一阵高过一阵,贴在皮肤上烤,她俯身将那小儿抱起,一把摁灭她衣衫上燎起来的火星子,快步往浅滩外跑。
混乱中,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串鄙夷的讥笑,有人高高在上,似在评判今日的战绩:“瞧,这群蠢民像不像一群死到临头还在四处乱撞的苍蝇?”
虞清颜听得这嗓音耳熟,似在什么地方听过,却来不及细想,一门心思逃命。
忽然,她感到怀里的小儿剧烈地扭动起来,她抱地吃力,只当是小儿受了惊吓,惶惶不安,遂出声安慰道:“别怕,姐姐救你出去。”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冰凉的锋利触感从她手臂划过,虞清颜感到一阵刺疼,下意识垂眸,只看到小臂一软,怀里的小儿挣开她,迅速跳回地面。
夜色和火光的掩映下,那小儿竟眼睁睁从一六七岁孩童模样变成成人女子的样貌,身形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长高,她虽不懂那是什么邪门功法,却能想到缩骨功三字。
手臂的位置愈发痛起来,她低头一看,汩汩鲜血正往外淌,刺伤她的利器正是女子手中握着的一条牵机线。
那女子衣衫褴褛,皮包瘦骨,脸颊、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显然是从没吃饱过饭的模样,独独眼神锐利如鹰,直勾勾盯着她。
虞清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心头一怵,转身想逃。
不料,女子反跨一步,一掌劈到她的后颈,一阵晕眩从颈椎袭上头部,倒下的那一刻,虞清颜只来得及往来时方向望去,却是除了无尽的火光与黑暗,什么也没看到。
再度醒来,是在一处陌生的大账里。
眼前烛火通明,一群人背对着她围在一张硕大的沙盘前,正在争论什么。
她半躺在地上,四肢连着脖颈被麻绳死死绑着,只留出分毫缝隙供她呼吸。她幅度极轻地动了动手臂,腕子上的伤已经止血,却还在麻麻地疼。
她用力扯了扯手上束缚,也不知用的是何绑法,整条麻绳牵一发动全身,脖颈一紧,险些令她闭过气去。
虞清颜没忍住呕出声,惊动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身影,那影子猛地转过身,目光锁死在她脸上。
逆着大帐里的灯线,虞清颜看到一张清冷秀丽的容颜,不同于四周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似那个瘦骨嶙峋的缩骨功女人,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水乡娇养出来温软美人。
只不过,却着了一身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突兀衣装,神色也没有水乡女儿般娇柔,眸色如漆,阴鸷狠厉,倒与她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十分相配,她紧紧拧着眉心,仿佛正在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虞清颜尚未回想到在哪见过她,眼前忽被大片阴影笼罩,啪地一声,一记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将她打了个趔趄,腥甜的铁锈气息登时涌上喉头。
“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女子怒声斥骂道,又要冲上来动手。
虞清颜被绑地完全无法动弹,耳边嗡鸣作响,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躲她这一击,她咬咬牙,头偏过去半分,正欲以最小的伤害去承受接下来这一掌。
“够了,阿木那,她死了,我们也捞不到好处。”一异族打扮的男人走上前,横身挡住女子,大手扣住她抬起来的手腕,将人拉了回去。
被称作阿木那的女子被拦住,愤愤道:“我哥哥被她害死,我不将她杀了,难泄我心头之恨!”
虞清颜咳出些许血沫子吐在地上,眼前如被罩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雾,缓了很久,雾气才幽幽散去,她也终于想起这女子是何人。
数月前,云水城初见陆砚舟,此人正是同去京城的陆家小姐,陆棠溪。
虞清颜心头涌上一股后怕,后怕之余又甚疑惑,陆家不是获罪流放了吗,陆棠溪怎么会跟这群蛮子混在一起?
她微微转眸,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着,却未想出个之所以然来。
下一刻,那男人竟低声安慰起来,嗓音也不似之前那般粗犷,细听还有几分生硬到诡异的温柔。
“你我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吗,先让这女人为我们造器,等我们成功攻进大宣,宰了那狗皇帝,亲自为你家人报仇,如此,你还怕她没有死的那一日么?”
陆棠溪仰起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笑靥似秋日里的将要开败了的菊,几分勉强,几分妥协。
“那你要应我,这个女人留着我亲手杀。”
男人将人搂住,笑声爽朗,“自然,我的阿木那。”
虞清颜伏在地上,却看明白了,陆棠溪如今是与这蛮子的头领搅合到一起了,目的也很简单,为陆家报仇。
至于她是如何与蛮子搭上的线,以及如何入了蛮子头领的眼,又筹划了这些谋略大费周折地将她掳过来,那便不得而知了。
唯一确信的是,她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造器?果然又是火器,有那么一瞬,虞清颜甚至厌倦了自己有这一身制器的本领。
她沉沉阖上双眼,压下嘴角一抹苦意,正欲说什么,陆棠溪俯身猛然将她拽起来,眸子似淬了毒般灼灼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这条命,就先留着,等我们完成大计,会好好送你上路!”
虞清颜被扯地伤口一痛,嘶了一口凉气,却笑了。
“陆小姐,陆家获罪的原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又怎么好意思说出报仇和大计这种厚颜无耻的话?”
陆棠溪冷然道:“陆家获罪?我陆家何罪之有,你与那祁王分明是嫉恨二殿下有我哥哥这个臂膀助力,这才不惜代价将他们算计了去。就连柳知韵那个贱人也帮你,我与她多年情分,她却如此对我,她该死,你也该死,整个京城的皇室更是该死!”
她死死攫住虞清颜的肩胛骨,力道之大恍若要就此捏碎,也不知她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忽地得意起来,“你瞧瞧你如今的下场,比我当时,又好到哪里去?你为沈让尘做了那么多,他怎么就没保住你呢?当时他为了拿到二皇子谋反的证据,不惜将你送去皇子府卧底,如今大皇子倒台才多久,你就出现在了这不毛之地。你说,他究竟是拿你当了什么?”
说完,陆棠溪心情大好地笑出声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你这种人啊,沦落至此也算活该,弃子而已,我要杀你,你合该跟我感恩戴德。”
虞清颜绷紧唇线,表情却平静,她没理会陆棠溪的话,只道:“勾结异族造反者,九族皆是死路一条。”
“你吓唬我?我都走到如今了,你觉得九族这个名头能拦得住我?”陆棠溪丝毫不惧,松开虞清颜,将她狠狠甩在地上。
虞清颜脸颊摔在被碾压平坦的硬地面上,闷声咳了咳,依旧道:“我不会为你们造器的。”
陆棠溪似早有预料,满不在乎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就是不知道,码头那群平头百姓,有没有时间等了。”
她说完,朝帐外说了句蛮语。虞清颜没听懂,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陆棠溪这些人将金沙渡口的百姓一并抓了来。
她眸子立刻沉下去,她不惧死,可百姓们得活。
陆棠溪为了家族仇怨勾结外邦叛国,战火若起,遭殃的第一个便是无辜百姓,虞清颜自然不能助纣为虐。
可照当前情势来看,这些人的手段太过极端,若真惹恼了人,虞清颜还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她被人粗暴地拽出大帐,一股海腥气扑面而来,眼睛被大片白茫茫的光刺了一下,她才发现这地方根本不是陆地,而是漂浮在海里的一座大船。
四周海水汹涌,除了风声再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响动,也不知船行了多久,离陆地有多远。
一股未由来的恐惧升上心头,在这种地界,不论是死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那都再简单不过,绑上绳子往海里一丢,也就是听个响的事。
乱世人命如草芥,一股深深地无力感将她彻底笼罩。
“都站好了!”一道粗犷的叫嚷声从低处传来,几个膘肥膀圆的汉子牵着一队被绳子串着捆起来的百姓登上主帐外的甲板,冷风灌着浓重的血腥气涌入虞清颜口鼻,刺地她愈发昏沉的脑仁隐隐发疼。
陆棠溪扬起下巴,得意地扫过下方众人,鼻孔间发出一声极其不屑地嘲讽,她道:“虞指挥使,这些人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中了,是死是活,只需你点一点头。”
虞清颜眸中映出的是一张清丽柔美的脸,可偏偏那张脸的主人所出之言如浸毒液,在她心头一寸寸蔓延腐蚀,落入身前众人耳中,又不知会作何想。
陆棠溪对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仿佛十分受用,笑声清亮,一路飞跃甲板,飘向更远的深海。
下方,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哭声压抑,又满是惶恐不安。陆棠溪被这突兀的声音惊动,神色一收,蹙眉扫向那群人。
目光锁定,她饶有兴趣道:“你哭这么早作甚,还怕你们这位菩萨心肠的指挥使不救你们不成?”
那人仿佛被这番话撕开了发泄点,立刻从小声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姑娘,你就行行好,救救我们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在码头不过是干点苦力讨生活,怎么就落得这样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啊!”
陆棠溪嘴角一弯,好整以暇地踱步到虞清颜跟前,“怎么?想好了吗?”
虞清颜死死咬住双唇,半晌憋出二字:“卑鄙!”
陆棠溪厉声道:“卑鄙又如何,你害死我的哥哥,手段难道就不卑鄙吗?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做还是不做?”
虞清颜呼吸略微急促,她盯着下方的人,正在思考对策,忽地听陆棠溪道:“好啊,来人,将那人给我丢进海里!”
打头的壮汉立刻会意,抬头请示了蛮子头领,那头领摆摆手,做出一副一切听从阿木那的姿态,静立一侧看起戏来。
虞清颜急道:“你若杀了她们,我便去投海自尽,我死了,瞧这天下还有谁为你造器?”
陆棠溪一脸无所谓道:“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胆敢威胁于我?丢下去!”
那壮汉三两步上前将那哭诉的人拽出来,随手点了两名侍从,抬着就往船尾走。
虞清颜见状也顾不得被绑着的四肢,挣扎着就去追,奈何动作受限,才一迈出,便沿着甲板重重摔了下去。
陆棠溪扯着笑,不紧不慢地跟上,她俯下身,拽住虞清颜的发往上提,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你看你这幅样子,跟一条没用的狗有何区别?”
虞清颜吃痛,眼前阵阵晕眩,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刚才那一摔导致的。
她未理会陆棠溪的嘲骂,目光焦灼地往船尾寻去。陆棠溪兴致更高了,她死死捏着虞清颜后颈,口吻戏谑,“你不是自诩清高吗?我倒要看看,你那毫无用途的圣人心能救下几个人,呵哈哈…”
话音落下,那人远远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浪被打散、重物落海的响动。
虞清颜浑身紧绷如弓弦,此刻轰然断开,她愣愣地盯着船身碾过海面不断往两侧挤压而过的水浪,咆哮着似要吞噬世间所有,任何东西落下去,顷刻间便不觅踪迹。
陆棠溪笑声渐渐消止,虞清颜只觉得遍体寒凉,她抖着唇,脸色惨白,一字一顿:“造器所用的工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