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萧执顿了顿,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希望破碎的神情,“从下个月初一开始,你需以‘见习医官’的身份,入宫,在太医署当值。”
入宫?见习医官?!
沐染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不愿意?”萧执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不是自幼习医,心怀济世之志吗?不是连疫区都敢闯,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试药吗?太医署乃是天下医者向往之地,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光明正大地施展所学,岂非成全了你?还是说,你所谓的‘济世救人’,只是说说而已,一旦涉及自身安稳,便退缩了?”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沐染的心上。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成全,这是惩罚,是变相的囚禁,是将她牢牢绑在他眼皮底下的手段!以“见习医官”的身份入宫,听起来名正言顺,实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自由,一举一动皆在宫规和帝王注视之下,与家人团聚更是遥遥无期!
“陛下……”沐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民女……民女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且女子入太医署为官,恐……恐惹非议,有损朝廷体面……” 她试图找出理由拒绝。
“才疏学浅?”萧执打断她,眼神更冷,“能写出那般详尽的疫病笔记,能以身试药提出新思路的人,跟朕说才疏学浅?沐染,你是觉得朕好糊弄,还是觉得太医署的医官都是庸才?”
“至于女子为官……”萧执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你防疫有功,破格录用,以示朝廷嘉奖,鼓励有功之人,有何不可?若有非议,自有朕来平息。还是说,你宁愿背负抗旨不遵、辜负君恩的罪名,也要躲回你那‘家’里去?”
他将“家”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沐染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陛下的旨意,根本不容置疑,更不容反抗。所谓的“条件”,不过是给她的选择套上了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答应,便意味着踏入深宫,前途未卜;不答应,便是抗旨,不仅自己获罪,更会连累全家!
她看着御案后那张冰冷而俊美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那丝隐约的、仿佛在等待她屈服的火光,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绝望感席卷了她。
原来,从那夜河边相遇开始,或者说,从她决定踏入疫区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不再由自己掌控。皇帝的“关注”,不是恩典,是枷锁。他想将她放在身边,或许是为了监视,或许是为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目的,总之,他不会轻易放她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沐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民女……沐染……”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谢陛下……恩典。愿……入宫为见习医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萧执看着她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心中那股翻腾的怒火,似乎随着她的屈服而平息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沉闷。他没有感到预期的快意,反而像是赢了一场并非所愿的博弈,留下满盘狼藉。
“很好。”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赵德安。”
殿门应声而开,赵德安悄步走入。
“传朕旨意:太医沐清源之女沐染,防疫有功,通晓医理,特破格擢为太医署见习医官,秩从八品。赐居宫中‘芷兰苑’偏殿。下月初一,正式入宫当值。即日起,可准其归家一月,与父母团聚,收拾行装。一应事宜,由你安排。”
“奴才遵旨。”赵德安躬身领命,心中亦是暗自唏嘘。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这位沐小姐留在宫中了。只是这方式……
沐染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到“准其归家一月”时,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这一个月,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最后的告别,是踏入深宫樊笼前,短暂而残酷的喘息。
“谢……陛下隆恩。”她再次叩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退下吧。”萧执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沐染木然地起身,跟在赵德安身后,退出了西暖阁。跨出门槛的瞬间,殿内温暖(或许只是感官上的)的光线被抛在身后,深秋夜风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回家的路,已经通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被宫墙深深围困的未来。
而她与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之间,那根名为“关注”实则充满掌控与对抗的丝线,从今夜起,被彻底拉紧、系牢。一个月后,她将不再是沐府无忧无虑的小姐沐染,而是太医署从八品见习医官——一个被天子亲手送入宫闱、前途命运尽系于一人之心的特殊存在。
夜风呼啸,穿过宫阙重重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交锋的结局,奏响一曲苍凉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