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呢?心要如何才能管住?
窗外雨声不绝。沐染就这样坐在书案前,从天明坐到天黑。春棠来送晚膳,她只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下。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额上的疤痕今夜格外平静,可眉心深处,又传来那种熟悉的灼热感。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地、微弱地搏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渐渐苏醒。
沐染抚着额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感觉,与陛下有关吗?
还是说,与她自己也有关?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踏入这深宫开始,一切就都不对劲了。陛下莫名的关注,太后严厉的警告,额上这诡异的疤痕,还有心中那不该滋生的情愫……
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而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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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萧执的病已大好。
赵德安捧着被退回的锦盒,跪在殿中,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沐医女说……禁足期间不便接受赏赐,让老奴将东西带回。”
萧执看着那锦盒,沉默良久。
殿中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赵德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帝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扶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萧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沐医女只说,谢陛下恩典。”赵德安斟酌着词句,“但……神色很是憔悴。老奴瞧着,像是哭过。”
萧执的手指顿住了。
哭过?因为被禁足?还是因为……他的赏赐被退回,让她为难了?
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他知道母后召见了她,知道她被禁足,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执意要她侍药。可他只是……只是想见她。
为什么想见她?
萧执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三日病中,只有她在身边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才会平息。只有看着她专注煎药的模样,听着她轻声劝药的声音,他才能安然入睡。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守在他病榻前,也曾有人这样让他心安。
可那是谁?
萧执抚上心口。那里又传来隐隐的痛楚,不是病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缺失感。
“陛下,”赵德安小心翼翼地问,“这锦盒……”
“放这儿吧。”萧执睁开眼,“你退下。”
“是。”
赵德安退下后,殿中只剩下萧执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他望向芷苑的方向。夜色深沉,宫墙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被禁足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因为他任性的要求而受罚。
萧执握紧了窗棂。他是帝王,天下之主,却连想见一个人都如此艰难。母后的警告,宫规的束缚,还有她眼中那日渐加深的疏远与畏惧……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愈演愈烈。
他忽然想起病中迷糊时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个女子,一身白衣,额间有光,站在漫天飞雪中回头看他,眼中是决绝的悲凉。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在风雪里。
醒来时,心口痛得厉害,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那女子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他梦中?又为何……让他心痛至此?
萧执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他是天启帝萧执,不是会为虚无梦境困扰的凡人。
可心中那缺失感,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执关上窗,回到榻边。锦盒静静放在案上,他打开,取出那瓶舒痕膏。瓷瓶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额上那道疤,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痒?是不是淡了些?是不是……还会在雨夜隐隐作痛?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却无人可问。
因为能回答的那个人,正被他母后禁足在芷苑,因为他而受罚。
萧执握紧了瓷瓶,指尖微微发白。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帝王之尊,也有无能为力之时。
而这无力感,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痛楚——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无能为力过,也曾这样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受苦。
那是何时?又是何人?
萧执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沐染出现开始,他心中那些沉寂已久的情绪,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都开始蠢蠢欲动。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
而那东西一旦苏醒,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
夜风吹过殿宇,带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铃声清脆,却透着孤寂,在这深宫夜色中回荡,久久不息。
芷苑与紫宸殿,不过隔了几道宫墙。
可这宫墙之内,困住的不只是人身,还有那渐乱的心,和那即将苏醒的、千年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