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紫宸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朦胧。萧执屏退了所有值守的宫人，独自靠在床头，并未入睡。他体内的不适感已大大缓解，精力也在缓慢恢复，但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口中那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与异香，太医们难以置信的诊断，还有暖阁中那个沉睡不醒的人……种种线索交织，指向一个他既期待又恐惧的答案。

他需要亲自验证。

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尽的脚步声，自暖阁方向传来，在寂静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萧执没有动，只是眸光微转，看向那抹悄然出现在寝殿门口、披着单薄外衫的纤细身影。

是沐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愈发瘦弱。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她的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直直地望向龙榻上的他。

她没有行礼，只是停在距离龙榻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紧绷。

“你醒了。”萧执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沙哑，“感觉如何？”

沐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身体可还安好？太医说……恢复得很快。”

她问的是他，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审视，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萧执心中了然。她在试探，也在确认。

“朕无大碍。”他淡淡道，目光锁住她，“倒是你，毒伤初愈，不该深夜走动。”

“民女……睡不着。”沐染又向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尤其是他的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痕迹。“陛下……口中可还有血腥味？”

终于问出来了。

萧执眸色骤然深沉，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不再掩饰自己的探究：“有。不仅血腥味，还有一丝……很特别的香气。沐染，告诉朕，那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而锐利，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沐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惊涛骇浪：“陛下……可否先告诉民女，民女体内的‘食花散’之毒，是如何解的？太医们都说束手无策，可民女醒来，毒已全消。陛下……又是如何昏迷呕血，却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常？”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同样直接，同样尖锐。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系着表面平静的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秘密对秘密，疑问对疑问。

萧执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那点因她可能付出的代价而生的疼惜与怒火交织。她果然知道！或者，她至少猜到了部分真相！

“慧明大师给了朕一枚玉佩，教了朕一个法子。”萧执没有隐瞒关于慧明大师的部分，但省略了“身心合一”的具体细节，只道，“以朕之阳气龙气，引动你体内护持的‘生’气，共同对抗毒性。此法凶险，朕耗损过度，又遭阴寒反冲，故而昏迷吐血。”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现在，该你回答朕了。朕口中的异香和这不可思议的恢复，与你有关，是不是？你……到底对朕做了什么？”

沐染听着他的叙述，眼中闪过恍然、震惊，随即是更深的心疼与……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果然，他也为了救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向前走了最后一步，几乎已经站到了龙榻边。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他放在锦被上的手腕，指尖冰凉。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超越身份的亲昵与一种医者的本能。

萧执没有动，任由她冰凉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

沐染闭目凝神，细细感受。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根基稳固，生机勃勃，那股阴寒反冲的余毒几乎已感觉不到。这恢复的速度，绝非寻常。

她睁开眼，收回手，目光与他相接，再无闪避。

“陛下说得对，与民女有关。”她终于承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民女……在陛下昏迷时，喂陛下喝了一点……民女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