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哗然再起!皇子竟自比马医!这已非简单的退让或怀柔,其中蕴含的折辱与反击之意,令人心惊。
谢观澜却恍若未闻,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腰间那柄天子亲赐、镶着北海玄铁的“惊澜”剑,“呛啷”一声,凛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剑光映亮他半边棱角分明、坚毅冷峻的脸庞,也映亮他眼底不容错辨的桀骜与决绝。
“父皇与诸位既说要‘侍疾’以全邦交,要‘怀柔’以彰仁德……”他手腕轻转,剑锋微鸣,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那儿臣,便依军中最烈的伤马之例,‘伺候’这位裴世子!”
“惊澜”剑被他缓缓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尖锐绵长,仿佛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三匙黄连清心火,二两苦参祛邪毒,血竭、没药、冰片……一样都不会少。”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穿透重重宫墙,落在北苑方向,唇边那抹冰冷而悍戾的笑意再次浮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儿臣定当‘悉心照料’,确保裴世子……”
他故意停顿,殿内落针可闻。
“药到,病除。”
最后四字,带着一种沙场悍将般的狠绝与嘲弄,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这已不是妥协,而是一场以自身为刃、更激烈、更危险的宣战。
皇帝高踞御座,将儿子眼中那混合着桀骜、愤怒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尽收眼底,亦将殿下群臣或震惊、或不满、或暗自揣度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知道,局面已不可能简单平息。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绝对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观澜,”他唤儿子的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心意,朕已知晓。你愿为大局,行此……非常之举,朕心……甚慰。”
谢观澜心脏猛地一沉,父皇这话,绝非赞许。
他再次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与决绝:“儿臣愿往北苑,探望裴殿下。一则,可亲眼观其伤情,以堵北戎之口,示我朝不欲扩大事端之诚意,安东夷、西狄观望之心。二则……”他顿了顿,眼中似有寒星闪过,“听闻北戎六王子性傲,此番受辱,恐怨愤难平。儿臣或可藉此机会,以我朝医理‘规劝’之,以汤药‘调理’之,使其安心为质,不生事端。纵有一二苦口良药,亦是为他‘好’,为我两国‘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探病”从单纯的善后举动,扭转成了一种包含威慑、掌控与政治算计的行为。他不是去服软,而是去“安抚”一颗危险的棋子,必要时,不惜用“药”。
皇帝深深地看着阶下的儿子,从他那张酷似其母的俊朗面容下,看到了那不曾熄灭的火焰与不惜一切的决心。他知晓,若再不决断,此事将无限期地争吵下去,而北戎的质问,或许已在路上。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疲惫与最终的权衡:
“既如此,便准你所请。切记,汝为我大楚皇子,一举一动,关乎国体。”
“儿臣遵旨。”谢观澜沉声应道。
皇帝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桀骜的北地青年,也看到了周边虎视眈眈的群狼。他必须下一个结论,一个能暂时平衡各方、又能体现南楚姿态的结论。
“北戎六王子裴临渊,初来我朝,即生事端,虽皇子有责,其自身亦难辞其咎。”皇帝的声音逐渐转冷,带着裁决的力量,“然,念及其年少,且为北戎可汗之子,为两国长远计,朕不深究。”
“着,即日起,晋封北戎质子裴临渊为——靖安侯。赐居云京北苑府邸,享侯爵常例俸禄,一应仪仗,比照郡王。望其感念天恩,安分守己,勿负‘靖安’之名。”
靖安侯!
殿中一片寂静,旋即响起压抑的议论。“靖安”,安定边疆?一个刚惹下大祸、被皇子鞭笞的质子,有何德能“靖安”?这封号,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和枷锁。皇帝将他高高捧起,给予南楚的爵位和府邸,既是安抚北戎,更是将裴临渊更牢固地绑在南楚,置于全天下的目光与无形的囚笼之中。有了“靖安侯”这个身份,他日后的任何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和审视。
“另,”皇帝补充,语气不容置疑,“三皇子既愿代为‘安抚’靖安侯,朕准其所请。即日起,可由三皇子酌情探视,以示关怀。退朝。”
一场风波,看似以皇子的主动介入和质子意外的“晋封”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靖安侯”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印,烙在了裴临渊的背上。而谢观澜争取到的“探视”之权,则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与危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