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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天渊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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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裴临渊率“朔风营”驰援天渊的第十七日,探子滚进帅帐时,裴临渊正在擦拭一柄钢刀。

“报——!狼牙将军,狼牙将军他……”

探子喉头哽咽,裴临渊的手稳得可怕:“说。”

“三日前鹰愁涧遭遇战,将军为护后军断后,中伏……身中三箭,被、被南楚逐风将军江停云生擒。”帐内死寂。副将拓跋烈手中令旗落地。

探子抖着展开血布——是从尸体上割下的衣襟,裴临桀的字迹潦草如爬:

“吾弟:见字时,兄或已不存。勿救,勿乱。南楚欲以我为饵,切莫中计。若……若真来,带够火油。兄临桀 绝笔” 。

“还有……”探子闭眼,“狼牙将军被缚于马后,已在阵前……拖行六日。” 裴临渊手中的棉布,无声裂成两半。

每日辰时,奄奄一息的裴临桀被绑在战马后,在北戎军阵前拖行。不给他水米,只在他昏迷时泼醒。第六日,江停云用弯刀挑着块面饼,悬在尘土飞扬的军阵前:“北戎的鹰,叫一声,赏一口。”

满脸血污的男人抬头,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却亮得瘆人:“孙子,你爷爷我……只吃孝子贤孙的供饭。”哄笑声中,江停云脸色铁青,扬鞭抽马!裴临桀的身体在沙石上翻滚,旧甲尽碎,后背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想起很多年前,西苑马场,那个浑身是刺的六弟临渊第一次抓住缰绳,手抖得像风中秋叶。他说:“怕就明日再来。”少年没松手。

“临渊……”血沫从唇边溢出,“这次……三哥等不到明日了。”

裴临渊:“我要五十死士。”军师跪谏:“殿下!这是陷阱!他们就是要您去救——”“我知道。”裴临渊穿上那件天蚕软甲“流云”,系紧时指尖发白,“所以我只带五十人。”“可狼牙将军说——”“他是我三哥。”裴临渊抬眼,眸子里烧着冰。帐外,朔风营全员跪地。三百人,无一言语,只将佩刀横举过顶——这是朔风营死誓:愿效死力。

裴临渊走过每一人,最终停在一个少年兵面前——那是三哥去年从流民中捡回的孤儿,才十四。“你,留下。”“将军!我能战——”“若我回不来,”裴临渊按了按他颤抖的肩,“你替我告诉父汗……就说,三哥和我,没给他丢人。” 少年嚎啕大哭。

子时,南楚大营。裴临渊率五十人如鬼魅潜入。他们口衔枚、蹄裹布,专挑哨兵死角。行至中军,火光大亮!江停云端坐马上,四周伏兵尽出。

“等你很久了,北戎的野种王子。”他大笑挥手。

囚车推出。

裴临渊呼吸一滞——车里那不是他的三哥。那是具被剥去铠甲、浑身没一块好肉的人形。头发黏着血土,十指指甲尽翻,左腿以诡异角度弯折。唯有胸膛,还微弱起伏。

“三……”裴临渊喉头腥甜。裴临桀似乎感应到什么,费力掀开肿胀的眼皮。混沌目光寻了半天,落在他脸上。然后,那血肉模糊的唇,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那是他们兄弟间的暗号:别管我,快走。裴临渊也笑了,笑着举刀:“朔风营——”“在!”“今日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儿。”五十人沉默。“但死之前——”他刀指囚车,“把老子的三哥,抢回来!”“杀——!!!”

那一夜,南楚大营成了修罗场。裴临渊不要命了。软甲“流云”被砍出十九道裂口,他浑然不觉。手中长剑卷了刃,就夺敌刀再战。五十死士结“锋矢阵”,硬是在千军中撕开口子,冲到囚车前。锁链被劈开时,裴临桀摔下来。裴临渊接住他——轻得,像接住一把枯骨。

“三哥,我们回家。”

暴雨如瀑,惊雷裂空。裴临渊张了张嘴,只有血沫混着冰冷的雨水涌出。

裴临桀费力抬起手——那手在泥泞与血污中,只剩三根手指还能勉强动作。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裴临渊被雨水浸泡得冰凉的脸。

碰到了。没躲。

裴临渊的泪涌出来,瞬间融入满脸的雨水,但砸在裴临桀脸上时,依旧滚烫。那温度混着他脸上的血,烫得裴临桀紧闭的眼皮微微一颤。

江停云的马蹄踏碎水洼,围拢上来,弯刀在电光中映出森寒的火色:“感人。那就一起死在这儿吧。”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抢前一步,铁塔般挡在了裴临渊的侧前方。拓跋烈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淌下,手中厚重的弯刀“鹰喙”已横在身前,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敌骑,头也不回地吼道:

“殿下!带三殿下先走!俺断后!”

“谁也走不了。” 江停云冷笑,扬起了手。

“放你娘的屁!” 拓跋烈怒吼,声如炸雷,竟生生压过了雨声。他往前重重踏了一步,泥水飞溅,刀锋遥指江停云:“想过这关,先从你拓跋爷爷的尸身上踏过去!”

裴临渊动作丝毫未停,他用牙与单手配合,将湿透残破的外袍拧成一股,将背上气息微弱的裴临桀牢牢缚紧。背上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敲击:隔着湿透的衣物,一下,两下。那是他们少时玩闹传信的暗号。

我在。

裴临渊最后打了个死结,单手执起自己的刀。雨水冲刷着刀刃,寒光凛冽。

“好。”裴临渊横刀向前,雨水顺着刀锋汇成一股细流,“那咱们兄弟,杀出去。”

暴雨掩盖了太多声音,也冲散了不少血迹。他在泥泞中且战且退,身边的死士在雷声与刀锋碰撞声中一个个倒下。雨幕模糊了视线,只有闪电劈亮天地的一瞬,能看见敌人狰狞的脸和身后兄弟苍白的容颜。

冲到营门时,身后只剩七人。接应的朔风营烽火就在十里外的山岗,可追兵的马蹄声已如滚雷迫近。裴临渊夺过一匹马,将三哥护在身前,策马狂奔。

马背上,裴临桀的气息越来越弱,在狂风骤雨中几不可闻。他忽然动了动,那只尚能动作的手,无力地在腰间摸索。

“三哥?要什么?”裴临渊在颠簸中嘶声问,雨水呛进口中。裴临桀在自己湿透破碎的内襟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被体温熨得微温的东西,塞进裴临渊手中。

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一道深刻的裂痕——是这些年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的东西。

“传……”裴临桀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气若游丝,每个字都散在风里,“传家的……给你……”

裴临渊将他握着玉佩的手连同玉佩一起死死攥住。玉佩边缘在剧烈的摩擦中硌得掌心生疼,那疼尖锐地扎进心里:“我不要这个!我要你活着!你答应过要教我布‘鹤翼阵’,你还没——”

“临渊……”裴临桀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奇异地穿透了暴雨,“看……天快亮了……”

裴临渊猛地抬头。东方厚重的、被雨水浸透的云层背后,确实透出了一线模糊的、鱼肚白般的微光。暴雨正在渐渐转弱,化作淅沥的雨丝。

“那年……你第一次……射中靶心……也是……这样的天亮……”裴临桀的语句破碎,却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

裴临渊的哽咽被风雨扯碎:“是,你骂我射得太偏,差点伤到你。”

背前传来低低的笑,震动着,带着血沫的轻响:“其实……我是怕……你骄傲……”

那笑声,连同他微弱的气息,一同渐弱下去,仿佛被越来越亮的晨光稀释。

裴临渊猛地勒马!马蹄在泥水中划出深痕。“三哥?三哥!”

“在呢……”许久,几乎听不见回应。裴临桀最后,很慢地,再次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碰了碰弟弟被血和雨水糊住的、冰冷的鬓角,“我们阿渊……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

手,无力地垂落。彻底地,松开了那块染血的玉佩,也松开了最后一丝牵挂。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残留的水滴,一声,一声,敲打着下方积聚的水洼。

裴临渊僵在马背上。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他怀中的人——裴临桀闭着眼,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被雨水洗净的脸上,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极安宁的笑。像个累极了、终于找到归处、能好好睡去的人。

追兵的马蹄声如雷鸣,踏碎雨后泥泞的大地,疯狂逼近。

拓跋烈浑身湿透,嘶声吼叫,声音劈裂了寂静的晨雾:“殿下!走啊——!!”

裴临渊低下头,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贴三哥那更冰凉、却异常干净的额头。然后,他解下自己湿重不堪的披风,仔细地、仔细地裹好怀中已然失去温度的身体。紧接着,他撕下自己内衫的衣摆,结成布绳,将那裹好的身躯牢牢地、稳稳地缚在自己胸前。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多年前那个大雪夜,少年时的三哥,用珍贵的白狐裘,裹住他冻僵的小手。只是这一次,他成为了那个给予温暖和归处的人。

“三哥,”他轻声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眼底干涸的、比雨水更深的绝望,“咱们回家了。”

他一夹马腹,迎着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刺目的朝阳,冲向远方朔风营猎猎招展的军旗。风很大,吹起他散落湿透的发,也吹动胸前被紧紧缚住、仿佛只是安睡的身躯。

他才十七岁。

回营后,军医要接过裴临桀遗体,裴临渊不让。他自己打来热水,屏退所有人,一点点擦洗三哥身上的血污。擦到左臂时,他停住了。那处旧疤旁,多了四个新刺的字——是用碎瓷或指甲生生划出来的,结着血痂,依稀可辨认:

“吾弟,勿悲。”

裴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掏出那块玉佩。羊脂白玉,云纹,裂痕。对着光看,裂痕里渗着暗红——是三哥的血。他将玉佩贴在心口,那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漏着风。

帐外,全军缟素。

帐内只点了一盏牛油灯,灯芯捻得极短,光晕勉强撑开榻前一片昏黄。药味、血味、还有皮革铁锈混着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副将拓跋烈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子子夜的寒气。他看见裴临渊已经坐起,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身上那件染血的素白中衣敞着,露出左肩新包扎的、犹渗着暗红的伤口。少年脸上没什么血色,被灯光映着,像一块冷白的玉,只有眼底那两簇东西,拓跋烈看不懂——像是烧尽了所有柴薪后剩下的、死寂的灰,可灰烬深处,又隐隐闪着某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晶芒。

拓跋烈喉结动了动,单膝跪地,背脊挺得如他手中的长枪:“殿下,将军的后事……末将已令人置了冰,灵柩……”

“不急。”裴临渊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平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让拓跋烈脊椎骨无端窜上一股寒意。那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兄长、从敌营死里逃生的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声音。

裴临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又像是穿透帐壁,落在某个拓跋烈看不见的地方。“先办三件事。”

“您说。”拓跋烈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一,”裴临渊的视线收回来,落在拓跋烈脸上,眸色深沉,“点齐营中所有火油,照三哥信上说的方位,分装,备好火箭。要快,动静要小。”

拓跋烈心头一震。三殿下最后那封以血写就、用命送出来的绝笔信,他看过,上面除了悲愤诀别,竟还详细标注了敌营几处紧要所在——粮草堆放处、马厩下风口、还有几处营帐疏密……当时他只道是三殿下心细,此刻听裴临渊这般说,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浮起。他压下心悸,沉声应:“是!”

“二,”裴临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把我那件‘流云’甲,补好。”

拓跋烈猛地抬头,虎目圆睁:“殿下!那甲……”那甲是三殿下出征前送给裴临渊的,如今前胸被刀斧劈裂,沾满了血,几乎成了碎片。修补?如何补?为何补?

“甲片,用原样的寒铁,照旧式补。内衬的皮革,换新的,要鞣得最软的那种。”裴临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偏执,“衬里夹层……让老墨来弄。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墨是军中的老匠人,不仅会打铁修甲,更精通些机括火器之类的偏门。拓跋烈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三,”裴临渊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带走了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他抬眼,看向拓跋烈,眸子里那片冰冷的灰烬,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锤打、煅烧,终于彻底碎裂,又在碎裂的瞬间,凝固成一种更坚硬、更漆黑的东西。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拓跋烈耳膜上:

“去找个嗓门大、腿脚快的生面孔,趁现在天色最黑,摸到离江停云大帐最近的壕沟,对着那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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