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时,忘忧阁的宴席正到酣处。鎏金蟠螭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大圆桌上罗列着时鲜佳肴、琥珀美酒。丝竹声隐隐从楼下传来,更衬得这一室喧嚣浮华。
今日做东的是兵部尚书之子张元朗,一身簇新宝蓝锦袍,腰缠玉带,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碧光莹莹。他举着犀角杯,满面红光,声如洪钟:“诸位!今日不醉不归!老规矩,行酒令!赵兄,你是常客,你定题!”
被他点名的户部主事赵修远,面皮白净,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松花色缎袍,闻言立刻将本就挺直的背脊又绷紧了些,脸上堆起一个精心拿捏过的、介于谦恭与风雅之间的笑容。他抬手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袖——那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松竹梅“岁寒三友”纹样,用料与做工皆属上乘,只是纹样过于工整板正,反倒失了几分真意趣。他显然在努力效仿文人清流的仪态,可那姿态里,总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生怕行差踏错的不自然:“嗯……今日秋高气爽,不如便以‘秋’字为题,飞花接令,如何?接不上,或意境粗陋者,罚酒三杯!”他说完,颇为自得地扫视一圈,仿佛这提议多么别出心裁。
坐在他下首的幕僚陆见深,一袭半旧青衫,容颜清癯,眉宇间锁着一段挥之不去的郁色,此刻正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好!就依赵兄!”张元朗一拍大腿,率先嚷道,“那我先来!嗯……秋、秋……有了!秋来螃蟹肥又壮,蘸醋更比美人香!哈哈哈!”他念完,自觉十分巧妙,得意地环顾,等着喝彩。
席间几个纨绔——王公子、李公子之流,立刻捧场地大笑,纷纷道:“张兄豪迈!贴切!”“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坐在张元朗对面,与陆见深相隔一个座位的年轻御史林砚辞,闻言只是含笑垂眸,指尖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天青釉酒盏。他不过弱冠年纪,一身月白素缎文士衫,腰间束着暮山紫的丝绦,别无佩饰。烛火映照下,那张面容清极雅极,眉宇间仿佛天然笼着一层江南烟雨似的书卷清气,可那通身的仪度,却并非寒门学子苦读修得的端方,而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的、被诗书翰墨与世家门风浸润出的清贵从容。
他并不言语,只将盏中清酒徐徐饮尽,姿态闲雅如临流观云。周遭的喧嚣浮华、刻意的奉承或是机锋,到了他身侧,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清气,沾染不上分毫。那并非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与这声色场格格不入的飘逸——仿佛他不是此间席上客,倒像是偶然谪落人间、暂借一席之地静观红尘的方外之人。满腹锦绣藏于胸,一身风骨寄于形。林砚辞的存在本身,就如一卷无意间展露于此的魏晋法帖,风姿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赵修远摇头晃脑地点评:“元朗兄此令……嗯,质朴真切,富有生活情趣!不过嘛,既是飞花令,需有‘秋’字。接下来该我了……秋、秋……”他沉吟着,手指在桌上轻敲,忽然眼睛一亮,“秋月皎洁照华堂,金樽美酒夜未央!如何?” 他特意用了“皎洁”“华堂”“金樽”等词,自觉雅致非常。
“好!赵兄高才!”张元朗带头叫好,几个纨绔也跟着拍马屁。赵修远面带得瑟,矜持地笑了笑。
令至陆见深。他仿似刚从沉思中被唤醒,抬眼,眸中一片寂寥的深黑,缓缓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语出汉武帝《秋风辞》,本是慨叹人生易老、岁月流逝。在此喧闹宴席中吟出,竟无端添了几分萧索。席间为之一静。
张元朗挠头:“陆先生这……听着有点凉飕飕的。不过有秋字,算过算过!”
林砚辞却深深看了陆见深一眼,眼中流露出理解和一丝担忧。轮到他,他洒脱一笑,接口道:“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化用杨万里诗句,豁达开朗,顿时将方才陆见深带来的低沉气氛冲淡不少。他举杯向陆见深示意,陆见深勉强回以一笑,举杯饮了。
接下来便是纨绔们。张公子抓耳挠腮:“秋、秋……秋天柿子红彤彤!”众人哄笑。王公子接口:“秋雨绵绵烦死人!”李公子更绝:“秋裤不穿冻得慌!” 粗鄙之语迭出,满堂喧哗。
张元朗乐不可支,连呼罚酒。赵修远也笑着摇头,点评道:“俚俗,俚俗了些,倒也率真!”
又一轮开始,张元朗搜肠刮肚,憋出一句:“秋收粮满仓,老子心不慌!” 再次引来纨绔们叫好。
赵修远这次想显得更有学问,捋须道:“秋菊有佳色,更待重阳赏。”暗自得意引了陶诗。
陆见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喃喃道:“秋夜永,凉天迥,明月不语离人恨。” 自度小令,凄清入骨,几乎不像是酒令,倒像是午夜梦回时的独语。
林砚辞心下叹息,面上仍是一派清风明月般的从容,他执盏起身,朗声续吟:“秋山映霞一川红,落叶随波四海同。欲借长风吹客梦,却惊鸿影各西东。”诗句前两句气象顿开,将眼前秋色与天下江河相连,冲淡了席间局促;后两句却不着痕迹地一转——长风可借,客梦难留,抬眼时鸿雁已各分南北。
纨绔们又开始胡诌:“秋蚊子咬人狠!”“秋老虎,热死狗!” ……
几轮下来,高下立判。林砚辞与陆见深之句,无论意境、用典、格律,皆远胜旁人。只是林砚辞之句清阔豁达,陆见深之句则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孤愤与悲凉,与这热闹场合格格不入。赵修远勉力支撑,力求雅致却常露斧凿之痕,或用错典故,或附庸风雅,惹得林砚辞暗自摇头,却不好点破。张元朗与纨绔们则彻底沦为笑料,俚俗不堪,却自得其乐。
张元朗喝得满面红光,忽然指着陆见深笑道:“陆先生,都说您是‘云京双雅’之一,与林御史齐名。可您这酒令,句句带着寒气,听得人心里发闷。不如林御史来得痛快!来来来,您得自罚一杯,扫扫这晦气!”
陆见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却未反驳,只默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激得他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林砚辞见状,举杯笑道:“张兄此言差矣。陆兄之句,沉郁顿挫,恰如老杜诗风,感时伤世,正是文人本色。这酒,我陪一杯。”说罢也饮尽,给了陆见深一个支持的眼神。
赵修远也打圆场:“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嘛!接着来,接着来!”
宴至中场,席间光景已悄然变调。张元朗、赵修远及众纨绔早已酒酣耳热,言语越发孟浪,划拳呼喝之声不绝。林砚辞虽仍坐着,眉间已隐现倦色与疏离。陆见深则几乎不再开口,只是默默饮酒,眼神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身影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愈发孤峭清冷,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虚妄的热闹之中,又仿佛早已魂飞天外,留在此地的不过一具承载着无尽忧思的躯壳。
“云京双雅”在这“上都二少”主导的浮华宴席上,一个以豁达勉强周旋,一个以沉默抵抗着周遭的一切。那精妙的酒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几个懂行人心中激起涟漪,旋即却被更巨大的、庸俗的声浪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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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渊踏进花厅那刻,满堂琉璃灯的光仿佛都暗了一暗——他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墨发用根素银簪半束着。这本是极寻常的文官装扮,可灯火流经他眉骨时,所有人都听见了倒抽气的声音。
“那是……裴质子?”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
确实是他,可又不像他。平日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扬起,露出底下寒潭似的眸子;惯常苍白的脸被廊下宫灯镀了层暖色,倒显出几分玉雕的润泽来。最要命的是那身段——宽肩窄腰裹在垂感极好的绸料里,行走时衣褶如水纹漾开,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名剑。
“啧。”席间不知谁先叹出声,接着便是压抑的窃窃私语,目光在角落那抹孤影上逡巡:
“早听说裴家玉郎的名头,今日一见……”
“这通身的气度,倒比去年琼林宴的状元郎还打眼。也难怪,人家好歹是北戎皇子血脉嘛!”
“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敌国质子……困兽罢了,而且还是娼妓所生!”
“那就对了,我也听闻他母亲是沧澜阙第一歌姬,难怪他生得这幅模样——美则美矣,总透着股子阴柔气,不像个能挽弓射雕的北戎儿郎。”
这议论声刚落,另一人便接口,语气里带着某种不自觉的比较:
“嗐,说起容貌气度,你们是没见过咱们三殿下。那才是真正的龙章凤姿!”
话题立刻被带偏,众人仿佛找到了更安全、也更乐得谈论的对象。
“是极是极!三殿下那才是顶天立地的英俊!眉是眉,眼是眼,往那儿一站,跟一杆标枪似的,又挺又飒!前几日在朱雀街巡城,我远远瞧见一眼,嚯,那通身的精气神,太阳底下都晃眼!”
“没错!裴世子这美,是月下看花,雾里看山,美得让人心里头发虚,不敢靠近。三殿下可不同,那是正午的日头,烈烈的火,看着就暖和,就亮堂,就……痛快!”
“听说三殿下在边军待过,是真见过血的。你看他那身板,那眼神,跟那些养在锦绣堆里的公子哥儿可不一样。这位裴世子嘛……”说话人压低声音,朝裴临渊方向努努嘴,“美是美,可也忒单薄苍白了些,风一吹就倒似的,怕是连重甲都披不住吧?”
“出身到底不同。三殿下是杜老将军嫡亲的外孙,将门虎子,根正苗红。这位……哼,母亲是那种出身,自己又是个质子,长成这般……啧,难免让人多想。”
“不过说句公道话,三殿下是英武夺目,这位裴世子嘛……也别有一番味道。只是这味道,”那人摇头晃脑,似在斟酌用词,“太‘凉’,太‘静’,不像咱们三殿下,是热的,是活的,是能一起大碗喝酒、大声说笑的!”
忘忧阁的雅间,沉香袅袅,却充盈着无声的比较与评判。一边是未曾到场却无处不在的、阳光般耀眼的三皇子谢观澜——他的英俊是沙场淬炼出的悍然,是毫不掩饰的生命力,是云京人人乐道、与有荣焉的“自己人的风采”。另一边,是独坐角落、苍白沉默的北戎质子裴临渊——他的美是月下幽潭的倒影,精致易碎,带着异域的疏离与身世的暧昧,成为众人既忍不住窥探、又下意识贬低以凸显自身优越的“他者的景观”。两轮截然不同的“日月”,从未同辉,却在这满室浮动的口舌与目光中,被反复称量、比较。
“裴世子来啦?坐!”张元朗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紫檀琵琶。琵琶颈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那是裴临渊母亲的旧物——“裂帛”。
“听说这琵琶,是二十年前沧澜阙第一歌姬苏流萤的心爱之物。”张元朗的手指划过琴弦,发出铮然一声,“可惜啊,红颜薄命!”席间几位纨绔子弟附和地笑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静坐一旁的裴临渊。
裴临渊垂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张元朗以归还其母遗物为由,将他“请”到这里,原来是要折辱他这位北戎质子。
“说起来,苏大家当年那一曲《秦淮月》,真是绕梁三日,绝了沧澜多少王孙的念想。”
张元朗端着酒杯晃到裴临渊身侧,酒意已上了脸,眼里却透着精亮的光。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却足够让半桌人都听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今日见了世子才明白,何为‘青出于蓝’——苏大家的天姿国色,到了世子身上,倒是化成了另一种风景。”
他身子前倾,目光像打量器物般掠过裴临渊的眉眼轮廓,嘴角噙着笑:
“这般品貌,莫说沧澜阙,便是整个云京也找不出第二份。裴世子……”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黏腻,“既承了这般好容貌,何不也承了苏大家的雅艺?就当赏个脸,让咱们也沾光听听,什么叫做……‘色艺双绝’?”
他边说边抬手,作势要往裴临渊肩头拍去。裴临渊在他靠近时已绷紧了背脊,此刻骤然侧身避开,衣袖带起微凉的空气。动作不大,却让张元朗那只手悬在了半空。
席间霎时一静。
谁都听得出这话中的羞辱——让一国皇子当众弹琴助兴,与伶人何异?
“张公子此言差矣。”坐在对面的林砚辞正色道,“裴公子是北戎使臣,岂可如伶人般奏乐娱宾?苏夫人之事,已是遗憾,何必再辱及后人?”张元朗冷笑:“林御史这话说的,我这是辱吗?我是成全裴世子一片孝心!这把琵琶流落风尘,若不是我重金购得,还不知要在哪些污秽之地辗转。如今物归原主,让儿子弹弹母亲的琴,岂不是一桩佳话?”
几个纨绔子弟哄笑起来。
裴临渊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平静无波:“张公子真的想听?
“自然!”张元朗将琵琶往前一推。
“那便献丑了。”裴临渊起身,接过琵琶。
林砚辞欲言又止,却见裴临渊对他微微摇头。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林砚辞心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