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锋池位于隐麟阁东侧,绕过假山松石,便见水汽氤氲。池子以巨大的墨黑色玄武岩砌就,形制方正开阔。温热的泉水从青铜螭首中汩汩涌出,白雾缭绕。池边陈设一应俱全。
裴临渊踏入时,谢观澜已先一步到了。他背对着入口,浓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正抬手去解中衣的系带。昏黄的宫灯与池中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细节,只勾勒出一个宽肩窄腰、挺拔矫健的剪影,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充满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谢观澜并未回头,只是随口道:“来了?自己随意。”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友人。
裴临渊走到离谢观澜最远的对角处,动作尽量放轻,开始解自己的外袍。中衣之下,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在氤氲水汽中显露出来,除了肩上新鲜的鞭伤与箭疮,还有更多陈年的旧创。他快速褪下衣物,抓过一条宽大的布巾围在腰间,沉入了温暖的池水中。
温暖略烫的泉水包裹住身躯,缓解了紧绷的肌肉与旧伤的隐痛。但他全身的神经却依旧警惕。他能感觉到不远处,另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也滑入了水中。
池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泉水涌动的细微声响。
“你这身伤,”谢观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依旧随意,“倒比我这‘淬锋池’的名字,更衬‘淬锋’二字。”
裴临渊没有睁眼,靠着池壁,声音因水汽而略显低沉:“沙场刀剑,生死寻常。不及殿下剑法精妙,令人叹服。”
沉默了片刻。忽然,一阵水声由远及近。裴临渊警觉地睁开眼,只见谢观澜竟从池子的另一边涉水走了过来,停在他前方几步之外。水波荡漾,映着灯光,在他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上流动。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罐。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蒸腾的水汽中,那张惯常带着不羁笑意的俊朗脸庞上,此刻神情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认真?甚至是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歉疚的闪烁。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裴临渊露出水面的肩头,那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的、狰狞的鞭痕轮廓——那是他自己的“杰作”。
“这个,”谢观澜晃了晃手中的白瓷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宫里秘制的金疮药,对鞭疮愈合、祛疤有奇效。防水性极佳,现在敷上,明日赶路也无碍。”
裴临渊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后背抵上冰凉的池壁。又要触碰?在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毫无遮挡的情况下?
看到他瞬间戒备的姿态和苍白的脸色,谢观澜立刻停住了继续靠近的动作。他站在及胸的水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压迫感逼近,反而将声音放得更缓,更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裴临渊从未听过的、近乎商量的口吻:
“我知你不喜旁人碰触。”他直视着裴临渊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坦诚,“但这伤……终究因我而起。若因此耽误明日行程,或是留下隐患,非我所愿。这药,你自己来敷,或是我帮你,你自己选。若实在不愿,我绝不强求,放下药便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自己反手上药,恐怕难以周全。”
这番话,完全出乎裴临渊的意料。他预想了谢观澜可能的嘲讽、逼迫,或是漫不经心的“施舍”,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白地承认他的“不喜”,并将选择权交还给他。那份诚恳,不似作伪。
池中热气氤氲,两人之间不过数尺之遥。水波微微荡漾,光线迷离。裴临渊看着谢观澜。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滑过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他的英俊是毫无阴霾的、充满生命力的阳刚之美,像正午的阳光,炽烈而直接,此刻因那份意外的耐心与坦诚,竟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可靠。
而谢观澜,也在此刻更近的距离,更清晰的视野下,真正看清水下对方的身形。苍白,清瘦,却并非孱弱,肌肉的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如同古老的地图,记载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在氤氲水汽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又坚韧的美感。而自己留下的那道鞭痕,盘踞在肩头,像一条丑陋的枷锁,破坏了这份美感,让他心头莫名一刺。
两人一时都静默了。只有水声潺潺,雾气流动。一种微妙而陌生的情绪,在温热的水汽与近距离的凝视中悄然滋生。那不仅仅是审视或评估,更像是在猝不及防的坦诚相对下,窥见了彼此坚硬外壳下某一丝真实的质地,从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波澜与悸动。
裴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对方眼中那份罕见的认真与等待,奇异地缓解了他一部分本能的排斥。或许,是因为这关乎明日的正事;或许,是因为那丝隐约的愧疚让他觉得可以稍微信任;又或许,仅仅是此刻的氛围太过诡异,让他做出了不同于往常的决定。
“有劳。”裴临渊终于吐出两个字,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肩转向谢观澜。他依旧垂着眼,侧脸线条在昏光中清冷如雪,唯独那白玉般的耳根,染上了一抹薄红,在氤氲水汽与暖黄烛光下,格外分明。
谢观澜的视线在那抹薄红上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他没说话,只从罐中取了药膏,指尖温热,轻轻触上那道赤红鞭痕。
微凉药膏与温热肌肤相触,裴临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背脊线条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他闭上眼,长睫湿漉,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
“你武学底子其实极好,”谢观澜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带着温泉润过的微哑,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裴临渊耳后那抹红,“只是这身子骨……”他指尖力道轻柔,均匀地将药膏推开,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完好的皮肤,温热而略显粗糙的触感,与药膏的清凉交织,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偏弱了些,旧伤又多,像是……早年根基有过亏损?”
裴临渊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却平稳:“不及殿下根基深厚,得天独厚。”
谢观澜低笑一声,那气息更近了些,几乎贴着裴临渊的耳廓。“得天独厚?”他指尖正抚过一道深陷的旧疤,动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私语,“裴世子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酸意。”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自耳根蔓延至颈侧的薄红上,在氤氲水汽中,那抹颜色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竟比他手下这些伤痕更抓人视线。
裴临渊耳根那抹红似乎更深了些,语气却更冷:“殿下多虑。陈述事实而已。”
“是吗?”谢观澜不再追问,只专注于手下动作。他的指法意外地熟稔耐心,从狰狞的鞭痕中段缓缓推向边缘,力道匀停。指尖抚过泛红的皮肤,他能清晰感觉到掌下人细微的颤抖和骤然绷紧又强迫放松的肌理。那抹红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些刺目。
他眸色深了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为对方上药时的平稳低沉,内容却已然偏离:“不过,裴世子这‘陈述事实’,似乎说得有些心口不一。”他指尖未停,甚至更放慢了些,像是在细细丈量那道伤痕的轮廓。“你这身子,可不只是偏弱畏寒那么简单。”他抬起眼,目光从裴临渊泛红的颈侧滑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对上他倏然睁开的眼睛,那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波动,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湿漉而警醒。
谢观澜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了然与玩味的弧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耳语的语调说道:“你看,这满池的热气,加上我这点微末的‘服侍’,竟能让裴世子从耳根红到脖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用了什么虎狼之药,或是……”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在伤痕边缘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让裴临渊浑身又是一颤,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刮过敏感皮肤的边缘,“……或是裴世子心猿意马、春心萌动,才会这般……不胜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