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忱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然后便开始简单讲述案子中关于“媒介催眠”的推测,当然,他没透露具体案情细节,只将涉及到心理学的部分讲给顾言知听。
听段忱说完,顾言知沉默了一会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媒介催眠……确实是我在大学时研究过的课题,不过小忱,你应该知道,这理论只在受控实验室里成功过几次,而且对施术者和媒介者的要求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我知道,但师兄,如果有人将你当年的研究数据加以改良呢?”
顾言知愣了一下,弯起嘴角苦笑:“小忱,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段忱推了下眼镜,笑着说:“师兄别多心,我只是在排除一些可能性,毕竟这个手法太过专业,不是一般的心理学者能轻易做到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言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当年的研究笔记和实验数据,有需要的话,你可以拿回去看看。”
他把文件夹递给段忱,语气诚恳:“我虽然痴迷心理学研究,但绝不会滥用实验,更不会涉及到犯罪,小忱,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当然,我了解师兄。”
段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数据图表。他快速翻阅了几页,抬头看向顾言知:“师兄,这些资料还有其他人接触过吗?”
“除了导师和几个实验室助手,应该没有了。”顾言知想了想,“不过,前些年,我的电脑曾经中过一次病毒,虽然及时恢复了数据,但难保没有被泄露的。”
段忱眉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八年前?”顾言知记不太清了,“那时你刚进影渊,我们还一起吃饭庆祝,记得吗?”
段忱当然记得,那顿饭是顾言知请客,两人聊了很多,从学术聊到未来,顾言知还半开玩笑地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在专业领域上合作。
这不,机会就来了。
段忱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放在手心,抬头直视着顾言知的眼睛:“师兄,如果现在再次让你做媒介催眠的实验,针对特定人群,通过视频传递干扰指令,你觉得可以做到吗?”
顾言知忽然笑了:“我该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段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顾言知向后靠在沙发上,语气温和道:“说真的,即便有完整的数据和模型,要实现你描述的那种效果,也需要大量实验准备,首先要筛选合适的媒介者,与之建立牢固的催眠关系,再精心设计一系列复合触发信号……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工作。”
“所以你认为,这案子的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团队?”
“没错。”顾言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而且这个团队里,至少有一个心理学造诣极深的人,一个精通网络技术的黑客,还有一个……擅长筛选目标的情报人员。”
段忱沉默着,手指摩挲着茶杯,指尖泛白。顾言知分析得没错,与自己不谋而合,他昨晚就在想,如果这个“傀儡师”背后有一整个犯罪团队,那么最符合犯案目的和人员分配的组织,目前能想到的,恐怕只有Black。
顾言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开口道:“小忱,你…还在做那些训练吗?”
段忱一怔,转头望着他。
“我是说,抵抗感官干扰的那些训练。”顾言知的声音很轻,紧蹙的眉心间写满了心疼,“记得你说过,要变得无懈可击,就要经受异于常人的磨炼,那现在……你做到了吗?”
段忱心里一紧,手指用力攥着杯沿,来掩饰内心的轻颤,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像是看透了这世间的冷暖。
“师兄,人怎么可能真的无懈可击。”
说着,他将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资料我借走了,有需要的话,可能还会再来打扰你。”
顾言知送他到门口,在段忱要出门前又忽然叫住他:“段忱。”
师兄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段忱略显惊讶地回过头。
顾言知就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眼里蕴藏着不明的情愫:“这个案子我感觉不简单,媒介催眠若是操控不好的话,媒介者很容易将意识游离在可控范围之外,一不留神就会造成大脑神经的永久损伤。所以……你万事多加小心,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谢谢师兄。”段忱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下老洋房的石阶。
顾言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他轻轻叹了口气,随着“吱呀”一声闷响,厚重的老式木门关上了最后的缝隙。
回到车里,段忱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看着副驾座位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冷冽。
人怎么可能真的无懈可击。
是啊,怎么可能呢。
段忱抬手按揉太阳穴,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太阳穴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不停地敲打着,又酸又痛。顾言知告诫他的话不停回荡在脑海里,他忽然想起昨天做媒介实验时,凌曜进入催眠状态时的样子,那毫无生气的表情,那规律的呼吸,还有那双睫毛微颤的眼睛。
当时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台心率仪,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中断实验。毕竟他也清楚,媒介实验确实如顾言知所说,陷入深度媒介催眠后,随时都有潜意识崩溃的可能,危险至极。
好在凌曜完全没有抵抗地信赖自己……
段忱长舒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后视镜中,那幢深灰色的老洋房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静谧街角。
窗外,城市的天空昏暗阴沉。
要下雨了,或许,还会是一场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