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关掉切割器，地下室里的烟熏得他眼睛开始流泪，喉咙也被滚烫的烟呛得生疼，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一样。他转过身，看着段忱，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仍然从容冷静，眉心微蹙，似乎是在思考。

段忱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刚刚传来巨响的地方：“这个地下室设置了‘自毁系统’，刚才门里那根引线应该就是‘自毁程序’的开关，只要触碰开关，地下室便自动封锁，然后放火，将潜入者活活烧死在这里，也就没有人能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了。”

凌曜问：“那该怎么办？只能等着被闷死在这儿？”

段忱忽然望向他的眼睛：“凌曜。”

“嗯？”

“你怕不怕？”

浓烟在他身边翻涌，橘红色的火苗沿着脚下的铁制楼梯慢慢往上窜，在两人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凌曜看着段忱那双燃着烈烟却依旧澄澈透亮的眼睛，本来忐忑不安的心似乎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怕。”他说，“但你在这儿，就不那么怕了。”

段忱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嘴边勾起一抹疲惫的浅笑，轻轻握住凌曜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抬手指着天花板上刚刚传来巨响的地方：“金属门板下落之前，这上面发出的响动很可能就是机关触发的信号，如果机关在天花板，那么这里就不能算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工具箱里有一支轻量炸药，或许可以在天花板上炸出缝隙。”

他说着，便敏捷地爬上楼梯扶手最高处，伸直手臂举着工具箱里用来探测洞穴深度的探测棒，轻轻敲击天花板，仔细聆听声音的变化，寻找空洞的位置。

终于，他敲到一处发出“叩叩”声的地方，段忱跳下楼梯扶手，拿起工具箱里的轻量炸药，对凌曜说：“一会儿引爆后，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抛到天花板，等天花板被炸开裂缝，你就用抓钩爬上去，兴许能找到金属门的开关，要是找不到，你就沿着天花板的夹层往上爬，找到通往外面的出口。”

“那你呢？”凌曜问。

段忱笑着说：“放心，我当然是跟在你后面一起爬上去。”他看着凌曜一脸担心的样子，嘴边的笑意加深，“这不是拍电影，我不会傻到像悲剧里的男主那样牺牲自己，故事明明有更好的结局不是吗。”

火舌越窜越高，眼见就要烧到他们脚下，时间不等人，段忱将抓钩递给凌曜，然后点燃了手中炸药的引线，等线头快烧到根部时，他用力将炸药抛到天花板，顺势又拉着凌曜抱头下蹲。

只听头顶传来轰鸣的爆炸声，破碎的水泥碎块混着硝烟的气味，卷挟着滚烫的空气一齐袭来。待稍作平静，两人抬头去看天花板，只见水泥天花板上并没出现期待中的窟窿，只是掉了一层表皮的水泥层而已。

最后的希望化为泡影，段忱沉默了片刻，转头望向凌曜，脸上露出一丝略显自嘲的苦笑：“看来是我轻敌了……抱歉。”

他的眼睛里此刻除了映出四周的火光，还蕴着亮晶晶的水雾，凌曜疑惑地问：“抱歉什么？”

“因为……不能救你。”段忱的脸上极少露出这样真切的表情，没有一丝玩味，也没有一丝轻佻。凌曜不觉愣在原地，面前的这个人，竟然因为没能救自己而，落泪了……

意识到这件事，就像尖锐的钢钉从胸口刺入，穿破皮肉，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凌曜看着段忱眼里晶莹剔透的水光，忽然觉得这场火烧得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烧掉了他曾犹豫的，害怕的，说不出口的纠结，只在他心中留下滚烫的炽热。

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屑还在往下掉，火苗从楼梯窜上来，舔舐着铁制扶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雾越来越浓，空气也越来越烫，但此时的凌曜的脑子里却越发清晰地勾勒出澎湃的轮廓。他伸出手，拇指轻拭段忱的眼角，将挂在睫毛上的那颗没干透的泪珠抹掉。段忱没有躲，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睫毛轻颤，令人心头一痒。

“段忱。”凌曜说，“我喜欢你。”

手从段忱眼角下落，停在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感受到被火炙烤的灼热。

“无关多巴胺，也不是荷尔蒙，跟神经系统更没关联，因为你知道，我的神经系统本就有问题。”凌曜笑道，“所以，我真的是喜欢你，这是爱情。”

段忱愣住了，眼里闪过一瞬慌乱，然后渐渐归于平静：“凌曜，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今天……可能出不去了吗？”

“知道。”凌曜笑了，“所以我怕以后没机会告诉你。”

段忱沉默了，他望着凌曜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的手从脸颊边拉下来，掌心相贴，十指相扣，用力握住。

“我知道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见天花板被炸开一层水泥的地方竟露出一点光亮，像是手电筒的光柱在扫视，紧接着，邓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老段！凌曜！你们在哪儿？”

“我们被困在楼梯上，被一扇金属门挡住了路。”段忱大声回应着。

“退后，我要放梯子了！”邓寻喊道。

段忱拉着凌曜往后退，退到楼梯尽头，两人挤在狭小的一角，肩靠着肩，呼吸纠缠在一起，但一双手还是相握的。

一架逃生软梯被从天花板的洞里抛下，邓寻喊道：“快上来！”

段忱松开凌曜的手，去拉软梯，嘴里说着：“还是邓寻聪明，知道门破不开，就炸天花板。”

他拉住软梯一端，试了试受力程度，然后和凌曜说：“你跟紧我。”

谁知刚要登上梯子，却忽然意识到凌曜似乎一直没反应，于是疑惑地回过头，见少年还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地看着他。

“怎么不走？”段忱问。

火苗已经窜到了脚边，凌曜这时才迈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在段忱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到眉间，又从眉间蔓延到心口。

这庄重虔诚的一吻，令段忱不由得心跳加快，但罪魁祸首却露出满意的笑，他托着段忱的腰，扶他稳稳地登上软梯。

“嗯，我跟你走。”

彷徨的小狗终于不用再流浪，因为有人停下脚步，摸了摸他的头，和他说：

走吧，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