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引擎在窗外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云层在舷窗外铺展开来,白得刺眼,无边无际。阳光从那个角度斜射进来,在机舱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那块光斑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而晃动,像某种不安的、活的东西。
机舱里,四个人各占一角。
卢卡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桌上。桌上摆着几瓶水,一碟水果,还有乔治刚才倒酒时留下的那瓶威士忌。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它们,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难题。
乔治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没有喝,只是晃着杯子,看着那些冰块旋转,碰撞,然后归于平静。
兰多缩在另一侧的角落,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上面,眼睛盯着舷窗外的云,谁都不看。他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刺猬,用靠枕和距离把自己和别人隔开。
阿尔本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像是被故意包围起来的那个人选。他的位置正对着过道,左边是乔治,右边是兰多,斜前方是卢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狮群的人,但狮子们都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空气,盯着地板,盯着窗外。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酒精杯里的冰融化时那一下轻轻的“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阿尔本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从上飞机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兰多不看他,乔治不看他,卢卡也不看他。他们互相也不看对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沉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但他不是傻子。
他认识这三个人快两年了。一起比赛,一起吃饭,一起在群里发消息打游戏。他见过卢卡冷静疏离的样子,见过乔治毒舌毒舌的样子,见过兰多没心没肺傻笑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他们这样——像是三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坐在一起,各自腐烂。
他终于忍不住了。
阿尔本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那个问题扔了出来:
“所以,现在能不能有一个人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啥?”
那三个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
兰多从舷窗方向转过头,嘴唇微微张开。乔治手里的杯子停了一瞬,冰块不再碰撞。卢卡的目光从咖啡桌抬起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我来吧。”兰多说。
“不,我来。”乔治说。
“还是我来吧。”卢卡说。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没想到对方也会开口。然后又是一阵沉默,那种沉默比刚才更尴尬,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卡在这一帧。
阿尔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懵逼,又从懵逼变成一种“你们在逗我”的无奈。
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用一种“行,你们继续表演”的眼神看着他们。
乔治轻轻咳了一声。
他坐直了一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然后抿了一口。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参加什么品酒会,而不是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私人飞机上。
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灼烧感。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扫过兰多,扫过卢卡,最后落在阿尔本脸上。
“嗯,正如你所见。”乔治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兰多,和卢卡——我们三个处于情人关系。”
兰多的下巴从靠枕上抬起来,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机械,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尔本的眼睛慢慢睁大。
乔治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卢卡和兰多没有在谈恋爱。我是第三者——但严格来说,也不算小三。”
“什么?”
兰多的声音几乎是和乔治的话同时响起的。他猛地转过头,眉头皱成一团,死死地盯着乔治。那个靠枕被他抓得更紧了,指节都泛出白色。
“在咖啡厅的时候,”兰多语速很快,“我以为你是来向我忏悔道歉的。”
乔治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嘲讽,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兰多读不懂的东西。
“对呀,”乔治说,“道歉归道歉。但你不是也没有——”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引号。
“‘名分’吗?”
那个引号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兰多心里某个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兰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回去,想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因为乔治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名分。
从来没有。
他和卢卡的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的电话——它们真实发生过,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一句“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一个正式的承认。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卢卡有一天主动说出口。
但他没有等到。
而乔治也没有等到。
兰多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气谁。气乔治?气卢卡?还是气那个一直自欺欺人的自己?
阿尔本在旁边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的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刚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他看看乔治,又看看兰多,再看看卢卡,最后又转回乔治。信息量太大,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
“所以……”阿尔本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飘,“所以你们三个……然后你……他……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感觉他一瞬间得了阅读障碍,不,是听力障碍。
情人关系。小三。没有名分。
这三个人?
他的三个好朋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
所以他的好朋友是gay!!?
三秒钟后,阿尔本猛地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借来的,随时要还回去,“你们自己聊。别管我。”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机舱后部的洗手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机舱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
又剩下三个人。
乔治看着兰多,兰多看着舷窗,卢卡看着咖啡桌。
然后两道目光同时转向卢卡。
乔治在冷静的审视,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等着。那种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兰多的眼神里充满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期待,还有一点他拼命想藏住的心疼。他不想看卢卡,但那双眼睛就是不听话,总是往那边飘。
卢卡被那两道目光钉在原地。
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