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愣住了。他没想到兰多会说出这句话。
在他心里,兰多一直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虽然他比兰多实际年龄要小几个月,但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兰多是小孩。那种咋咋呼呼的、情绪写在脸上的、高兴了就扑上来难过了就缩起来的小孩。像一只永远在摇尾巴的小狗,永远在等别人摸摸头。他以为兰多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冷静,只是自己想明白。他以为兰多会哭,会闹,会转身跑掉,或者发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然后消失几天。他没想到兰多会说“那我们也这样吧”。
卢卡看着兰多。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把所有的自尊都押上去的认真。兰多是认真的。
卢卡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圣诞歌声。乔治坐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卢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但没有插话。
然后卢卡伸出手,轻轻握住兰多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有一点颤抖。他把兰多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然后他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兰多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点水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不能答应你。”他说。
兰多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那盏灯上盖了一层纱,又像日落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被云吞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不意味着我不喜欢你。”卢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的珠子,“绝对不是。只是我觉得……开放关系不意味着不负责任,不意味着可以随便来。”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他看向乔治,乔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说得对”。卢卡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兰多。
“我不想伤害你。”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施舍的,你是‘顺便’的。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兰多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整张脸都皱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猛地攥紧卢卡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力道大得卢卡的手指有点疼,骨头被攥得咯吱响,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皱眉。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吗?”兰多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永远是一个不靠谱的、不负责任的、玩心很重的孩子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你一遍遍把我甩开!摩纳哥、新加坡、墨西哥——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以为我们和好了,然后你就又走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圣诞树上的彩灯被声浪震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跳了跳。乔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他看见兰多的手攥得太紧了,卢卡的手指已经有点发白,骨节都被攥得变形。他怕兰多失去理智会做出什么。不是怕兰多伤害卢卡——兰多不会——而是怕兰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兰多,”乔治说,伸手想把他们分开,“你先松开。你弄疼他了。”
兰多看见乔治的手伸过来,本能地把卢卡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指甲陷进卢卡的手背,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他没有看乔治,只是盯着卢卡,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卢卡一个人。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的孤注一掷。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他到底比我优秀在哪里?我可以努力……我可以努力去做到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他说“那个人”的时候,手指松了一瞬,然后又攥紧。像是怕一松手,卢卡就会消失。
卢卡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他以为兰多只是一时冲动,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说,兰多就会像以前那样生气几天然后慢慢想通。但他现在才发现,兰多不是在赌气。兰多是真的在问他。用那种把所有的骄傲都踩在脚下的方式,在问他。
他把兰多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兰多胸腔里的颤抖,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撞在一起。兰多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温热的、潮湿的,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兰多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但力道已经松了,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怕他跑掉,又像已经没有力气抓紧了。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卢卡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我爱上的是热烈的你,是开朗的你,是为自己梦想奋不顾身的你。”
兰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呼吸在卢卡的颈窝里一抽一抽的,每一次抽泣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听见的努力。
“但是,”卢卡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兰多能听见,“我是一个懦弱的人。胆小,自私,渴望被爱又害怕靠近。”
他的手在兰多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乔治不一样。”卢卡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他让我觉得安全。不是因为他比我强,不是因为他不犯错。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我就不用装了。我可以累,可以不说话,可以什么都不想。在他面前,我可以是那个……不够好的人。”
兰多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不行。”卢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兰多的头发上,“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在你面前,总想当那个保护你的人。总想让你开心,让你笑,让你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但这样不对。这样久了,你就变成了小孩,我就变成了那个随时会走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