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发出猎猎声响,南延的夜景如同一卷快速倒放的胶卷,向后飞退而去。
谢昀亭像一只逼到绝路的困兽,他双手死死地攥紧方向盘,眼眸中燃烧着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车辆。
此刻他很理智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去想为什么那么做,但可能是真的疯了。
他这人打小就这个脾性,做事不喜欢瞻前顾后想太多,大多时候都是跟着感觉走,觉得对了就干,错了也不后悔。
谢昀亭想不明白,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陈凛至于那么大动干戈!
要不是林琮那孙子太过嘚瑟了,当着他的面动手动脚,他能跟他一样林琮吵起来吗?
还有,他不就是拿老板身份稍微压了一下他,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罪不至此吧?
他还道歉了呢。
谢昀亭想着想着,又是生气又是委屈。
他长那么大就没跟谁低过头,现在还眼巴巴地追上去。
车窗被摇至最低,呼啸的夜风汹涌地灌进车内。
陈凛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他的脸色寡淡,没有任何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寒意直直往外滲,冷得惊人。
这些年的遭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谢振荣打着赞助的幌子,在暗处像盯猎物一样监视他,令人作呕。
更讽刺的是,哪怕内心早已厌恶到了极点,他也只能对谢振荣的善意表示感谢。
陈凛轻轻哈了一声,胸腔发出轻轻地颤动,多年如影随形的沉疴痼疾的痛楚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看见后视镜里谢昀亭如疯了般紧紧跟在他后面。
谢振荣就是这样,像一条阴冷吐着芯子的毒蛇。
哪怕他远在英国,谢振荣也能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然后监控他,将他再次拖入那令人窒息、绝望的掌控之中。
陈凛眉目发冷,寒芒毕露,那是谢振荣的儿子,他要让谢振荣血债血偿!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咯咯作响,这些停不下来的意志推着他往前走。
突然,陈凛的目光陡然一紧,一块大石头横在前方道路中央。
按照当前的时速,车辆撞上去会瞬间失控翻滚,陈凛不假思索地猛转方向盘。
而这边,谢昀亭全靠自己的车技将这辆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才没被陈凛甩开。
陈凛转方向盘时,按照车距,谢昀亭完全能及时刹车停下来。
但是他没有,反而瞅准时机,猛地转了方向盘,斜刺里地冲到前方,随着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一个急刹横在路中间。
谢昀亭直接用这种方式给陈凛做缓冲!
陈凛心里猛地一跳,狠狠地踩住刹车,却来不及了。
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车头直直撞了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将那辆车撞得不受控制地飞出两米,车门都变形了,金属碎片掉落一地。
他整个人也因为惯性被狠狠地往前甩,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感官瞬间失灵,好在有安全带把他紧紧勒住。
过了一会儿,陈凛慢慢醒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回笼,看见前方那辆撞得七零八碎的汽车。
对了……谢昀亭。
陈凛脸色苍白,他解开安全带,费劲地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谢昀亭脑门流着血,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手里随意地抓着自己的外套,衣服沾满血迹跟灰尘。
此时的他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迟缓,却仍执拗地朝着自己走过来,目光中带着一股狠劲。
夜风静静地吹着。
陈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昀亭在陈凛面前站定,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脑门的血。
他重新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双手环胸,直勾勾地盯着陈凛,冷硬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跑什么跑啊?”
陈凛没说话,他在想,谢昀亭他疯了吧?!
谢昀亭弯腰凑近他,脑门的血滴到陈凛的手上,润润的,有点凉。
他仔细地瞅着陈凛:“怎么不吭声?撞出毛病了吗?”
陈凛唇瓣动了动,嗓音凉凉的:“回答你什么?”
谢昀亭无言,好家伙,合着他在急了半天,陈凛压根就没听见。
他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就当我今晚抽风了,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成么?”
陈凛盯着他,似要把他看穿:“为什么冲上来?”
谢昀亭一下子卡壳了,他手指挠了挠下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冲过来,眼睁睁看着你撞上石墩啊?”
陈凛动了动唇瓣,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着你受伤啊?”谢昀亭摊手,眼里光芒亮得惊人,带着少年气独有的热血:“抱歉,这种事我做不到。”
陈凛被谢昀亭这不管不顾的劲儿给噎住,然后嗓音平平地丢出三个字:“你疯了。”
谢昀亭乐笑了:“你说的对,我就是疯了。所以这事呢,我就当你翻篇了,不许为这事记恨我。”
陈凛不说话了。
他打开后备箱翻出三角警示牌,走到车祸事故地点五十米处放下,然后拨打了交通电话。
往回走时,谢昀亭正倚在栏杆处,嘶嘶倒抽冷气,嘴里骂着,操他大爷的,真他娘疼啊……
陈凛:“我给你叫救护车。”
“别,等会我妈知道了,她又要担心,成天念叨我。”谢昀亭把手搭在陈凛肩膀上,身子微微一歪,就靠在陈凛身上:“我不碍事,你让我靠会,缓一缓,成么?”
陈凛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皱起眉头:“靠一边去。”
谢昀亭凑得更近一点,指尖撩着陈凛耳下短短的黑发。
他嗓音低低的,有点儿无助:“我……不,我都这样了,你还嫌弃我啊,不想想我这伤谁弄的?”
陈凛冷笑:“我让你追过来的?”
说是那么说,陈凛还是没甩开他。
谢昀亭紧紧挨着他:“你这人心肠怎么那么硬,那么冷血。我不追过来能行么,本来你就不待见我,还被你记恨上了……我容易吗我……”
陈凛感到稀奇:“哟,你还知道我不待见你啊。”
谢昀亭两条眉毛拧起来,语气格外虚弱:“你真不待见我啊……我感觉你对我挺好的……我亲爹都对我没那么好……嗯……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陈凛闻着那愈来浓郁的血腥味:“你别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