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捧起陶笛。
觞凉也闭眼。
笛声像丝绸流淌。
觞凉双手框脑门,仿佛在思索。
其实是遮眼睛。
遮住眼泪。
笛声流淌。
明煦河被微光照亮。
苍蓝色,一寸寸渲染天空……
碧蓝的幻光鸟低掠湖面。
它的倒影不是鸟,是靛青色的鱼。
彩色灯光中苇花飘扬。
九苍星碧蓝晶莹,好像吹一下就会碎。
水风迎面扑来,揉和菖蒲的暗淡香气。
这种味道。
好像早先时候在哪里闻过。
觞凉睁眼。
音乐的幻觉消失。
气味也变淡了。要仔细嗅才能嗅到。
疏缟诧异,“怎么啦?”
觞凉茫然。
像正从一个梦里醒来。
觞凉从一大堆问题里随便挑了个不算紧要的。
“你,你长得,有点不像九苍人。”
“什么……”
疏缟先困惑又了然,
“喔!你在九苍,是不是没见过鲛人?”
“嗯。”
“我爸是人类,我妈是鲛人,”疏缟摸摸头发,“我长得和我妈有点像。她逃回海里了,因为神念。”
“神念……”
觞凉彻底清醒过来。
“疏缟!你见过我的同伴吗?”
疏缟放下陶笛。
微笑。
温和、稳妥又哀伤的笑容。
“他们没事,我的朋友照顾他们呢。”
觞凉既慌张又自责。
在水边待得太舒服了。
把朋友、任务和战局都忘干净了。
“别难过,我马上就带你找他们。”
疏缟起身。
笛子收回兜里。
“跟我来吧。”
觞凉想问,这里到底是哪里?
还没问出口,面前就浮现一大团发光的雨金花。
其实,也不是浮现。
是有个人拿着它。
觞凉汗毛倒竖。
这么近。
她和疏缟说话时,这个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站着。
难怪疏缟警告说不要说家乡话,还一直表现得那么古怪。
他们刚才一直都在被监视吗?
也难怪。
毕竟回廊里的雾这么浓。
“扶栘大人。”
疏缟谦卑地朝那人笑笑,
“治完伤了。聊了会天,因为是老乡。不好意思。”
“真慢,鹤轸。下不为例。”
听上去年纪也不大,却派头十足。
“可以送他们走了,大人。”
疏缟点头哈腰。
“行。”
那位“大人”冷淡地回答。
是通用语。
但口音很奇怪。
走近看。
一身灰白色的柔软长袍,袖子像云彩一样飘浮。
一手拿花,一手拎长柄刀。
刀尖冲着楚漪、菲珀露艾、沧歌和榛。
这里竟有这么多人?
觞凉震惊。
刚刚明明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几位朋友都垂头丧气地坐着。
头顶的虚空中,一盏缓缓转动的水晶吊灯。
他们脚边还有一团发光的白色生物。
像素魄。
或者,飞花鹿?
但没有角。
这里看上去不像河边的那条走廊了?
沧歌第一个抬头,跳起来:
“觞凉,好些了吗!”
“别乱动!”
那姓扶栘的家伙脸色一变。
用刀柄打一下沧歌的肩。
沧歌啐他一口。
老实坐回去。
“抱歉,扶栘大人。千万不要生气。”
疏缟诚恳地说,
“是我的错。我耽误了时间。但她伤势太重了。”
“你还是少用那套办法救人。”
扶栘白他一眼,
“你要是死了,榆旻就抓住把柄了,肯定借机跟我们翻脸。我不是说我怕他们跟我翻脸——”
沧歌又站起来,“真的?你不怕?”
“当然不怕。”
扶栘气急,又用杖刀打她一下,
“坐下别动!”
楚漪把沧歌拽回去。
菲珀露艾死死拉着榛,不让他也跟着站起来。
“我知道,你不怕。”
疏缟依旧毕恭毕敬。
“你只是不希望大家出尔反尔,打破协定。”
扶栘昂首挺胸,“没错!”
“是的,是的,别说了,大人。”
疏缟拉住他的胳膊耳语。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声音很轻。
但觞凉听见了。
榛也听见了。
榛警惕地看着疏缟。
扶栘又用刀尖指沧歌,像指着一堆垃圾一样轻蔑。
“这些人可以滚了。”
“没问题。”
疏缟唯唯诺诺地答应。
觞凉贴着墙角,尽可能远地绕开那个扶栘。
扶栘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表情凶狠。
沧歌立刻就气炸了。
指着他的鼻子,尖利地说:
“你有病,我祝你眼珠子全掉!”
“我祝你头发全白,一点好看的蓝都不剩。”
扶栘立刻变得笑嘻嘻的,
“好了,都给我滚。”
榛又想给沧歌帮腔了。
现在是疏缟和菲珀露艾一起按住他。
“鹤轸,回来!”
扶栘将杖刀一横。
“别想离开半步!让你保住他们的命已经是通融了!”
他又将刀尖冲着另外几人:
“榆旻的小兔崽子,这次放你们条活路。如果你们敢回去提起这里,我就宰了你们的救命恩人!”
“我们为什么要提起这里啊?”
沧歌忽然问。
扶栘转过头盯她。
“这里是哪里?”
沧歌眼神锐利,
“肯定不是渲浅河了吧?”
扶栘沉默着。
或许,他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
他镇定地说。
“那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还怎么提起它?”
沧歌挑衅般地眯起眼睛。
楚漪和疏缟一同紧张严肃地盯着她。
觞凉也希望她别再说了。
“怎么?这里难道是渲浅河?”
沧歌竟笑出声,
“你不会在搞什么鬼吧?你是守城人,对吧?”
扶栘死盯着她的脸。
眼神阴沉。
将刀尖朝疏缟的脖子扫去。
“我不会搞鬼,只会屠宰!”
觞凉预备立起风盾。
但疏缟轻轻地躲避开来。
动作有些敷衍。
像一次意义不明的摇晃。
“那我就不送了。”
疏缟惋惜地说。
“各位,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依次和每个人对视并道别。
眼神都还算坚毅和镇定。
最后他看向觞凉。
却抿了一下嘴唇。
这次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觞凉想。
也许疏缟本来跟她是同一种小孩。
胆小怕事,安稳本分。
比起独自承担,更想和朋友们粘在一起。
“再见。”
菲珀露艾拍拍疏缟的肩。
雨下大了。
楚漪的嗓音几乎和雨声连成一片:
“再见,阿莱芙永照前路。”
水晶吊灯下有十几双石头鞋。
每人挑一双站上去,立刻掉进一个房间。
这房间的地面是一大块浅蓝透明的冰块。
冰块上凹下去一圈凹槽,水在槽里环流。
每个人都惊呆了。
深蓝色的墙壁像蓝莓冻,里面有星星点点的银光金光。
头顶有一盏月亮般的大灯。毛茸茸的雾水滴密密麻麻地往高处升腾。
“什么东西——”沧歌大叫。
“嘘!”楚漪捂住她嘴。
回声太响了。
忽然从屋顶开始下雨,所有人都被淋透了。
渲浅河水懒洋洋地翻滚。
回廊,石头鞋,有蓝冰块地面的密闭房间,都不见了。
一身的水倒还残留着。
迷雾尽散。
“上木纸鱼,准备返程。”
楚漪说。
大家屁滚尿流地往停车的地方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