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天师,从来不会用“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样的话来含糊。阿蛮放下笔杆,精神恹恹地趴在用木板搭建的简易书桌上,“好久没有看到薄哥哥了。”
大质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带你去找他。”
天师的行动力向来无话可说,不稍片刻,他和阿蛮便来了戎缺危和薄夙的隔间。
便是那叩门的手抬到半空,大质便全身僵硬。
“再往下一点……”薄夙咬紧牙关闷哼,脸色疼得泛白。
“嘶,疼啊……”戎缺危淡淡地瞥他一眼,薄夙腹部的伤口撕裂出一条长痕直贯后腰,忍着这么久才说,不知是该赞叹他勇气可嘉,还是蠢得挂相。
戎缺危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绷着,流血了!”
说着,她用布条压了压冒血的口子。薄夙又是哼了一声,用发颤的声音说道:“轻一点……”
“主子真不温柔……”
大质面红耳赤,下意识捂紧阿蛮的耳朵,阿蛮戴了毡帽,根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被大质近乎悬空拎着逃命般,慌不择路跑了。
戎缺危听到外面踩在甲板上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停住动作,薄夙后躺枕着软枕,陈年旧伤在与刀环留接招中裂开了一条长入腹部的伤痕,他疼得倒抽凉气,嘴上还没个正经,说一些让外人听了浮想联翩的话,“主子,快一点,还差一点就好了。”
戎缺危:“躺着别动。”
薄夙的里衣要脱不脱的,戎缺危替他包完上半部分伤口,往后一摸,血水浸染,他的里衣后面湿透大片。瞧着薄夙生病难受,七皇女难得纡尊降贵了一次,用烛火烧红匕首,刮净伤口外围溃烂的血肉,整整两个时辰,终于是替驸马包好了反复裂开的伤口。
这艘从浩东而来的商船,较普通商船大了许多,船身笨重,吃水也比普通深数尺,缓缓靠近犹如一艘庞然巨物,遮挡明亮的日光,投下昏暗的阴影。
在其他船上一众劳工仰望的目光中,这艘船在离港口锚地停泊,船上的人打开水仙门,两艘杉板船载着人徐徐划来港口。
桂州知府,戴宗厚,早已在此等待多时。
青鸾上前,一枚用羊脂玉精雕细琢,温润通透的玉符放到桂州知府眼前,鱼形凤纹,细金镶边。玉符一翻,只见背面篆文:“翊朝七皇女御赐玉契”。
戴宗厚定眼一瞧,连忙就要跪地行大礼,青鸾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家公子出远门,不想招人眼。知府大人,不必多礼。”
“如此如此,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桂州知府缓缓退到两边,其幕僚上前拱手道:“公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戴大人早先命府上备下好酒好菜,为公子接风洗尘。”
青鸾身后,“公子”装扮的便就有四人,排除赤红头发的斯里修,剩下三人皆有王公贵气,那幕僚只是看了一眼,对戎缺危道:“早闻公子之名,如雷贯耳,某今日一见,公子果真气宇轩昂,威仪非凡!”
戎缺危脸上少有的露出谦逊之色,“非是谈话之所,有劳带路。”
戴宗厚此时也分辨出了人,赶紧走到她身边,殷勤引路,“公子请随下官来。”
那叫尹钦的幕僚接过熟睡的阿蛮,小心地背在背上。不用再抱孩子,大质一身轻松,同薄夙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桂州知府虽不想怠慢从上京来的贵客,可是有六人,马车委实装不下,只能让他们挤挤,孩子由人背着。
青鸾透过窗户帷幔盯着外面的尹钦,她与戎缺危交换一个眼神,戎危点点头。
戴府。
戴宗厚弓着腰,殷勤地陪在戎缺危身边:“下官收到书信,以为京中普通官员前来督察,不敢想是公子,招待不周,还望公子多多海涵。”
进到府中,戎缺危只感到许多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一抬眼,那些交织的目光纷纷收了回去。
青天白日,屋脊上藏人,愚蠢。
青鸾扫了一眼,藏不住嫌恶之色。
尹钦顺着青鸾的目光,看到了屋脊上一颗若隐若现的人头。
尹钦心中苦涩。
戴宗厚自以为自己安排的人手藏得极为隐秘,丝毫没察觉尹钦尴尬的神色。
尹钦顿住脚步,等众人都走了,才低声对身边刀斧手道:“让他们都下来,动作麻利点。”
“是……是!”叫大彪的钦差是个结巴,他小跑几步,就听“当啷”一声,别在后腰的斧头从身上掉到地面。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的大质转身看了过去。
大彪头脑还算灵光,扯高声量磕巴道:“属,属下,去……去去后,后后院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