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
“爹还有船。船上……抬头是天,低头是海,爹心里踏实。”
随着这声音,整个院子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剧烈的一次崩塌!石墙发出呻吟,大片海草被无形之力扯落而在院子中央,林大海站立之处,沙地猛然向下塌陷成一个漆黑的漩涡!
一块巨大、黝黑、布满深海礁石般锋利棱角和湿滑牡蛎壳、不断往下滴淌着锈水的巨石,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林大海被锈水侵蚀到腰际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的付出似乎都被压缩进了地上这四块石头里。
他本身,成了一具被淘空的贝壳,一个指引方向的残破浮标。
他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指,指向沙地上那四块石头:
灰黑冰冷的不再续弦之石,暗红粗粝的力排众议之石,沉黄坠手的毕生积蓄之石,以及最新升起的、黝黑滴水的卖房救孙之石。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了林桅脚下这艘渔船的船舱。
意思明确:搬上去,把这些石头,压进你的船底。
林桅站在冰冷刺骨的锈水里,看着那四块浸透着渔村记忆与父亲生命的石头,又看看父亲那空洞如死水的眼睛。
“不……”她喉咙发出嗬嗬声响,不是拒绝,是恐惧。恐惧这馈赠的重量,恐惧自己接下它的后果。“爸…不能…那是你的……”
父亲空洞的眼,映着她惊恐的脸。他缓缓摇头,手指更坚定地指向船舱。
搬上去,接受它,用我的沉没,换你船的吃水。
林桅颤抖起来,她知道,这不是交易,是单方面的献祭。而她,是受益人,也是共犯。
她挽起被锈水打湿的袖子,走向第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石头带着灶间的湿冷和孤寂,她踉跄着走向渔船,将石头重重填入空荡的船舱底部。
“咚!”船身猛地向下一坐,吃水线瞬间上升。
她趟着锈水回去,搬起第二块暗红色的石头。
触感粗粝扎手,仿佛还带着码头缆绳的毛刺和父亲当年与风浪对峙的怒气。
更重,几乎要压断她的腰。
她咬着后槽牙,脖颈和手臂的肌肉绷紧到颤抖,一步步挪到船边,填入。
“咚!”船身再次下沉,更加沉稳。
第三块沉黄色的石头,让她喉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
那是父亲一生重量的凝结。
她几乎是用肩膀和脊背顶着一寸寸挪动,锈水浸透裤腿,冰冷粘腻。
填入船舱时,她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船舷边,冰冷的锈水溅了她一脸。
“咚!”船体发出“吱嘎”声,但晃动的幅度更小了。
最后,是那块黝黑巨大、不断滴淌锈水的卖房救孙之石。
它不仅是石头,是父亲的老屋,是岸上的根。
林桅伸手去搬,它纹丝不动,表面湿滑的牡蛎壳边缘割伤了她的手掌。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扛,它如同海底的暗礁,生根在此。
她喘息着抬头,看向父亲。
林大海那空洞的眼神,落在她流血的掌心,又移到黑石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黑石,又指了指林桅自己的后背,最后,做了一个渔夫背负缆绳或船锚的姿势。
她懂了,不再试图搬动。
而是转过身,将自己的脊背,紧紧贴在那块冰冷、湿滑、棱角分明的巨石上,然后,反手向后,试图抓住什么。
就在她做出这个姿势的刹那,黑石表面湿滑的牡蛎壳缝隙和礁石孔洞里,猛地探出无数冰冷、粘腻、饱吸了锈水的粗粝缆绳。
它们迅速缠绕上她的手臂、腰身、大腿,越缠越紧,那粘腻滑凉的触感紧贴皮肤,然后骤然收缩、勒紧!仿佛要将她勒断、嵌进石头里!
“嗬——!”难以想象的束缚感和濒临骨骼断裂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重量,是家园的剥离,是陆地的丧失,是父亲作为渔夫最终失去岸的绝望,全部化为这湿滑冰冷的束缚,将她与巨石死死捆缚。
她成了这块巨石的活体基座。
随着缠绕完成,那黝黑巨石微微脱离沙地,其全部重量与冰冷,完全由林桅承受。
她双腿深陷在锈水泥泞中,每一步都拖着千钧重负,向着渔船挪去。
那些滑腻的缆绳深深勒进她的皮肉,在皮肤上留下深紫色、边缘泛着诡异水渍的淤痕。
终于挪到船边。
她背负着这冰冷的巨石,仰面朝着船舱,艰难地、缓慢地向后倒去,让自己和石头一起,重重砸进船舱的最底部!
“轰隆——!!!”
小船剧烈震颤、倾斜,船头高高翘起,又重重拍回锈海海面,激起粘稠如血的锈浪。
船,彻底稳了。
稳如礁石,也沉如即将没顶的旧船。
林桅被压在舱底,被那巨石和滑腻的缆绳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咸腥冰冷的锈水从船舷缝隙渗入,漫过她的身体。透过摇晃的水面折射,她看到,院子里父亲的身影,在巨石离地、被她背负起来的瞬间,开始迅速变淡、透明,像海雾被阳光蒸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是终于卸下重担的空茫?
是看见女儿背负起一切的悲哀?
还是某种近乎任务完成的寂灭?
然后,他像一缕被海风吹散的晨雾,彻底消散在加速崩塌、最终化为一片漆黑深海景象的院落中。
那灰黑、暗红、沉黄的三块石头,也一同沉入她身下,与这黝黑巨石融为一体,冰冷湿滑,成为这艘船不可分割的、最沉重的压舱之物。
渔船,此刻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锈海海面齐平。
但它无比平稳,不再随风浪摆荡,朝着一个明确而黑暗的方向,开始缓缓航行。
林桅躺在舱底,被冰冷沉重的巨石压着,滑腻的缆绳深勒入肉,渗入的锈水浸泡着她。
她侧过头,透过船舷的缝隙和晃动的水面,能看到外面一成不变的、死寂的锈海,和更远处,仿佛永远无法再抵达的、记忆里那片蔚蓝的海平线。
父亲支付了全部代价。
她接受了。
她的船,吃透了水,也吃透了罪。
航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