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沉船……”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指着左侧的山:“我爸……他愿意的!他说值!”
镜子沉默,但父亲那座山的印记里,渗出更多锈水,仿佛无声的泪。
她指着右侧的刃:“那些是我选的!我不后悔!我不割那些,我早就不是我了!”
刀刃的冷光微微闪烁,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脸。
她指着中央的铁数:“医学也在进步!万一有药呢?万一她能好一点呢?!万一以后她会好呢?!”
那些数字冷漠地滚动,总额又悄然增加了一位。
最后,她看着镜中暖暖的眼睛,崩溃地蜷缩下去,手指死死抠进甲板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渗进木头里。
她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眼泪和压抑不住的呜咽一起涌出,对着镜子嘶声喊叫,语无伦次: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我爸的屋……没了!他的指望……在我这儿……全沉了!”
“我也不是个好妈……我会累垮!我会看不见她摔跤!我护不住她永远!”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们俩……我和我爸……我们这么拼命,可能……可能最后什么都捞不着!就只剩一身的债!和这个……这个可能永远好不了的孩子!”
她喊出了最深的恐惧——这一切牺牲,可能毫无意义。
她的想要,可能最终只换来三个人的沉没。
林桅伏在甲板上,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糊成一片。
过了很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撑起自己。
脸上泪痕未干,血污狼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曾经属于林桅的锐利、骄傲、算计,像被暴风雨洗劫过的沙滩,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认命的平静。
她看向镜中父亲沉默的山,看向自己锋利的刃,看向那些冰冷的数字,最后,看向暖暖温暖的眼睛。
然后,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血和泪都抹开。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不是喊叫,而是陈述,对着镜子,也对着自己:
“爸的恩……我还不起了。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起了。”
“我的债……太多了,太沉了,压死我了。”
“暖暖的病……可能也好不了了,钱扔进去,听不见响。”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锈海腥咸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割得肺叶生疼。
“但我就这样了。”
“山倒了,就倒在我背上,刀割的伤口,也烂在我身上。”
“我这艘船,早就漏了,沉了,跟这些石头,这些债,这些破烂账……一起烂在锈海里,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镜中暖暖的眼睛上,那里面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一种深埋的、属于“桅”的执拗:
“只要她还在这艘破船上……”
“只要她还需要一个,背着一身烂账、压着一座倒山、浑身都是窟窿眼的……妈。”
“那我就还是。”
“沉到底……”
就在这句话即将说完的瞬间,她右手手背上,那道来自泥丸庙的契约勒痕,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清晰的跳动!
像是在确认,确认命中注定的绑定。
林桅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因此注入了一股铁锈般的力气:
“……也还是她的桅。”
话音落下。
整个镜面,连同其中所有的山影、刃光、数字、温暖眼眸,从边缘开始,无声地模糊、消散。
锈海恢复了它原本的晦暗与死寂。
就在一切即将归于虚无时,窈冥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贴在耳畔,带着香灰将熄时的余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称许?
“契成。”
“汝骨为桅,汝债为锚。”
“此港即汝海,此舟即汝道。”
“永泊,无航。”
声音消散。
船,微微一动,再次朝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