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锋的九次循环在硝烟与抉择中焚烧殆尽时，郑永康的试炼，在无隅境的另一端，化作一条粘稠的河流，以一股无法抗拒的流势，卷着他，向记忆最浑浊的源头溯去。
窈冥的声音在河底深处的回响：
“郑永康，若时间真可倒流，若人生真有如果……”
“让你重走一遍，从第一个岔路口开始。”
“你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还是说，那条你看得见却不愿走的路，从一开始，就被你以艰难为名，亲手放弃了？”
河流开始流动。
第一个漩涡，在大学实验室里泛起。
年轻的郑永康，发现导师一篇即将发表的核心论文，关键数据存在无法解释的润色。
师兄拍着他肩膀，眼神意味深长：“永康，导师明年评杰青，这文章是关键。数据嘛……接近真实就行，学术有时也需要一点艺术。你明年毕业、推荐信、进好单位，可都指望着老师呢。”
他捏着那份原始数据记录，指尖冰凉。
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沉默，顺着师兄指的成熟之路走，前程似锦；另一条是坚持，可能得罪导师，毕业坎坷，甚至被贴上“不通人情”、“偏执”的标签。
河流在此分岔。在窈冥的如果中，他清晰无比地看到，坚持原则那条路虽然荆棘密布，但并非绝路，他会跟更严格的导师，走更慢但踏实的路。
然而，现实中的他，松开了捏着数据记录的手，默然将文件塞回了档案夹。他选择了更轻松的那条：沉默，然后获得导师的赞赏，顺利进入那家口碑不错的化工厂。
“看，”河底的声音说，“这是你第一次，用现实和轻松，交换了一点正直的碎屑。你觉得这是成熟。但成熟，有时是妥协的第一个别名。”
河流继续上溯，水色变得污浊刺鼻。
二十八岁的郑永康，站在化工厂的排污口附近，手里是确凿的污染数据，他举报了。
随之而来的，是冷遇、警告、污名化，最终被开除，名字在行业里变臭。
绝望如同黑色的水草缠住脚踝，就在这时，一封来自公益律师的信，像一块浮木漂到他面前。
信上说：我们相信你，愿意用法律武器陪你走下去，但这过程会很长，很苦，对方会反扑，你和家人都可能面临压力。
一条路，是抓住这块浮木，开始一场不知尽头的、对抗系统和资本的漫长诉讼；另一条路，是沉下去，在绝望中承认“没用的，都这样”，然后被冲往更黑暗的下游。
在如果的镜像里，他抓住浮木。他看到接下来的两年：收集证据的繁琐，对方骚扰家人的恐惧，法庭上的唇枪舌剑，一次次希望燃起又暗淡的折磨……但也看到最终，胜诉，清白，虽然工厂的工作没了，但脊梁是直的。甚至得到了另一家行业顶尖工厂老板的赏识，只是要从头开始。
可现实中的他，看着那封信，想到的是漫长的折磨、不确定的结果、家人可能遭受的即时威胁。他松开了手，任凭绝望将自己吞没。他选择了更快速、更确定的结局：认输，然后被冲向泥潭。
“你并非没有浮木，”声音冰冷，“你只是嫌它粗糙，耗时，不能立刻带你上岸。你选择了立刻沉没的轻松，放弃了可能需要泅渡数年的挣扎。”
水流经过一段贫瘠的河床。
失业的老郑，穿着廉价的西装，在人才市场挤了一天，毫无收获。
回家路上，路过外卖站点，看到招聘启事；又路过建筑工地，看到招零工；他站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同学光鲜的身影，闪过妻子期盼又担忧的眼神，闪过一双儿女一周的奶粉、尿不湿钱。
一条路，是走进外卖站或工地，用体力换钱，立刻缓解家用，代价是化学硕士的尊严被碾碎。另一条路，是继续维护那身西装和化学硕士的身份，等待渺茫的体面工作，代价是家人继续节衣缩食。
在如果里，他咬牙走进了外卖站。他看到自己晒得黝黑，被顾客投诉，被同学偶遇时尴尬万分，但每个月拿回钱时，妻子稍展的眉头，孩子能吃上的一顿肉。日子苦，但干净。
现实中的他，转身离开了。他无法面对那份落差。他选择守护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妻子一个人的工资不够养家，还需去找娘家亲戚借钱维持家庭开销。
“体面？”窈冥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没有情绪，却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当你的家人因你的体面而忍饥受辱时，那体面，不过是绣在破衣上的金线，除了让你更显狼狈，有何用处？你选了看似维护尊严的路，实则将家人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河流猛然跌入最黑暗的峡谷。
父亲瘫在床上呻吟，母亲眼神空洞地念叨着妹妹的名字，催债的人把门板拍得山响，污言秽语透过门缝钻进来。对面，龙王的人笑容可掬，推过来一张支票和一份合同。
数额精确得可怕，刚好覆盖父亲的手术费、母亲的疗养费、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一点让家人喘息。
一条路，是推开支票，然后面对父亲可能因无钱治疗而死去，母亲被强制送进条件恶劣的精神病院，家彻底破碎；另一条路，是签字，然后家人得救，但灵魂抵押给魔鬼。
在如果的强光照射下，他甚至能看到推开支票后，那条更艰难、更渺茫的出路：也许可以求助媒体最后一搏？也许有极其微小的社会救助机会？但那条路太模糊，太不确定。
现实中的他，看着父亲痛苦的脸，母亲空洞的眼，手颤抖着，拿起了笔。他对自己说：我没有选择。
然而，河流在此处，突然变得极为清澈，映照出被故意忽略的细节。
那伙在门口叫骂的放贷人里，有一张脸，他在几个月后龙王集团的内部聚会中见过。那张脸的主人，正恭敬地向龙王汇报着外围业务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