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守善虽是文人,但却生得高大,此时他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刃,慢慢逼近她:“四妹,平心而论,这些年我这个大哥对你不薄吧?你自幼丧母,是我母亲将你视如己出地养大,我和流灵对你也如亲兄弟姐妹,从不因为你是庶出就欺辱你。”
他是殷家嫡长子,殷流光是平康坊出身的琵琶女所生的庶出女儿,进他家不久就生了殷流光,这时间……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殷家血脉。
她娘早就在她四岁的时候过世,父亲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管后宅的事,他母亲虽然看不上殷流光,但也不像其他后宅里的恶毒继母,从不为难她。
要说殷流光除去血脉不纯又低贱这点,也确实是个乖巧懂事的妹妹,谁没有淘气的时候?但殷流光丧母之后,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才四岁就知道对嫡母和父亲晨夕问安,从没有过一天缺席,比他跟亲妹妹流灵都有孝心。
殷流光嗓音都在颤抖,满眼惧怕着后退:“是啊兄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就为了一个外人,你就忍心害我吗?”
殷守善摇头道:“四妹,哥哥当然舍不得害你,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户部年末考核马上就要来了,我能不能升迁全凭今年的考核,我不能让你给毁了。”
“阿兄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们是一家人,难道我会到处去说这件事自爆家丑?”两行清泪从殷流光脸上滑过,她低头用帕子拭泪,模样凄楚可怜。
殷守善有一瞬心软,可想起公主的话,终究还是硬下心肠:“四妹,莫怪我,是公主她……一定要我斩草除根,否则她为了天家名声,会把我们殷家满门都斩草除根,阿耶他只是个七品国子监博士,公主抬抬手指,就能让我们全家灰飞烟灭啊!”
殷流光拭泪的动作一顿,睫毛轻动,在殷守善看不到的地方,神情冰冷。
原来是这样。
她还奇怪,与公主私通这件事虽然对他名声有碍,可自己在家中向来扮演的是胆小如兔的“四娘”,殷守善只要威逼利诱她,再以家族荣辱劝告,何愁她不守口如瓶?
他对她下死手,原来是奉了公主之命。
只是不知是天子三位公主中的哪一位?
她眸光轻闪,却见殷守善已经下定决心,握着匕首朝她冲了过来,想要再杀她一次。
她心中冰冷寒凉一片,对自己这位嫡兄最后的亲情也被消磨殆尽,她不躲不闪,也不装了,直视着殷守善,漠然开口:“兄长莫不是忘了,刚刚我遣知意去干了什么?你若是现在杀了我,不出今日,广平侯世子定然会指认你就是杀害我的元凶!”
殷守善手中的匕首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我让知意去寻祁承筠的小厮,不是真的为了道谢,而是为了借这个名义让祁承筠知道,此时此刻,我在跟兄长你共处一个帐篷,待会我若是成了具尸体,我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必然嫌疑最大,你说,广平侯世子那么聪明,他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殷守善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良久,他放下了匕首,冷道:“四妹,没想到你有些本事,平日里那副乖巧的模样都是装的?难怪能惹得广平侯世子对你魂牵梦萦。”
他收回了匕首,撩起帘子出门前,微微侧过头:“今日之事,回去后你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吐露半个字让阿耶阿娘担忧,让哥哥我为难,恐怕到时候,我只能告诉他们四妹你在山上遇见猛兽,被吓得失心疯了。”
他走后,殷流光浑身骤然卸了力气,紧紧攥着床沿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喘着喘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掉在了裙子上。
知意走进来时就瞧见殷流光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想憋回眼泪,但泪珠还是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掉个不停。
她慌忙跑过去抱住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娘子这是怎么了?!大郎都跟你说了什么?”
“兄长没说什么……”这件事已经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她不能再让知意知道,她靠着知意的肩膀,用手背把眼泪都擦了个干净:“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还有点想阿娘。”
她对阿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唯独只有阿娘死前的模样像是烙在了心底一样,随着她的长大,一年比一年更鲜明。
阿娘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穿着极漂亮的裙子,抱着琵琶,额间的花钿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握着殷流光的手,吃力地对她说:“四娘,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殷流光望着火盆里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布料的黑袍,在心里默默想,阿娘,你都不知道我昨晚跟今天经历了什么。
阿娘,流光一直都在听你的话,听你的话做一个乖巧懂事的殷家四娘子,听你的话讨阿耶和母亲的欢心,听你的话好好长到了十七岁……
可是阿娘,长大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