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凝华山上边飞边逃身后老虎的时候就发现,变成乌鸦之后,她仍然可以口吐人言。
那夜飞在半空,她情急之下对后头穷追不舍的老虎大喊:“去去去!我不好吃!别追我了!”
喊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是只鸟。
那之后在襄王的帐篷里,她有好几次都差点破功说了人话,好在她机灵,话到嘴边皆变成了“嘎”。
今夜,她被玉露酿麻痹之际再次变成乌鸦,便立刻想到了可以借此机会狠狠吓一顿殷守善,假借鬼神之口,令他不准再为非作歹。
凝华山猎获麒麟之后,全京城的官员都笃信神佛鬼怪,连带着乐游原上的寺庙和青雾山上的道观香火都比从前旺了十倍不止,殷守善那日是亲眼见过麒麟的,他当然也会深信不疑。
正好他为了下手,将她引来了平素少有人来的小祠堂,她刚好能借祠堂牌位装神弄鬼。
祠堂的门是她撬开的,香也是她点燃的,祖父的牌位是她丢的,声音是她装出来的——这老东西,生前最疼爱长孙殷守善,殷守善也最是尊敬他,但祖父对她可就不一样了,曾经告诉她阿耶,琵琶女生的后代血脉卑贱,就是小猫小狗,对家族前途无益,随便养养就行,不必太过看重。
既然他们祖孙这么喜欢天伦之乐,她便借了他的牌位,让他“现身”跟殷守善团圆,殷守善如此惜命,自然不会不听祖父的话。
殷守善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他双眼紧闭,浑身汗如雨下,犹然闭着眼喃喃:“别过来、别过来——”
殷流光冷笑,也不知哪个公主眼瞎,居然看上这种胆小如鼠的小人。
她四下看了看,飞到台阶上,用鸟嘴咬住衣服,夜中视线昏忙,所幸她对家中的路无比熟悉,歪歪扭扭向着自己的小院子飞了过去。
殷守善这事算是了结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何时才能变回人身。
若是跟凝华山那夜一样,需要一整晚的时间,那她便要保证自己变回去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寝房内,好不被旁人看到她不着寸缕的模样,那夜在襄王帐篷里的狼狈,她是绝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一团鸦影晃晃荡荡地掠过祠堂的屋檐飞远了,从祠堂深重幽浓的阴影里,慢慢爬出一条黄金瞳的白蛇。
那蛇蜿蜒着爬到殷守善身边,直起半边身子,吐着嘶嘶的蛇信子,探头到他鼻端,片刻后,白蛇扭头,蛇尾卷起玉露瓶的瓶子,向着墙垣底下的裂缝爬行而去。
……
翌日清晨,知意推开门,见殷流光早早就醒了,却将自己屋内的木箱子翻得乱七八糟,蹲在箱子面前,不知在翻找什么。
她连忙放下铜盆,绞了热巾子,走过去半跪在殷流光旁边,边帮她擦脸边低声道:“娘子,前院那边出事了!”
殷流光停下翻找的动作,假装惊讶道:“怎么了?”
她昨夜摸黑回到房间不久,竟然就变成了人形,幸好那个时候知意不在,等她回来时,殷流光已经换好了中衣,天衣无缝地瞒过了知意。
化兽之事太过诡谲,包括殷守善的事,她也不打算告诉知意,她胆子小,又爱瞎担心,知道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定会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知意放下帕子,紧张地说:“大郎疯了!”
“啊?”这下殷流光是真的吃惊了:“怎么就疯了?”她也没怎么吓他啊。
知意道:“听说大郎昨夜一晚上没回他的院子,早上被出来寻他的长随在东堂的小祠堂那边找到了,人就在祠堂旁边的草丛里晕了一整晚!长随叫醒他后,他吓得跳了起来,嘴里还喊着什么‘阿翁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整个人像是疯癫了……”
知意欲言又止,殷流光看出她的神情不对,问道:“阿兄提到我了?”
知意点点头:“大郎还说……‘四妹早些去投胎,莫要缠我!’”知意复述完,一脸不可思议:“大郎真是疯了!娘子好端端的大活人一个,他却说什么要你去投胎!就算是娘子的长兄也不该这么诅咒娘子啊!”
知意忿忿不平,殷流光道:“那现在呢?阿兄在何处?可请了人医治?”
“现在被夫人挪到她屋子里去了,我听夫人身边的阿妙说,已经遣人去请郎中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女子恭谨的声音道:“四娘子,夫人说,请娘子去北堂一趟。”听声音,是夫人身边的婢女阿妙。
“娘子,夫人难道是怀疑你……”知意有些担忧地低声道,殷流光镇定地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会?我怎么会害阿兄?你只要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我的行踪……昨夜我吃完饭,就直接回院子了,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知意自幼就跟着殷流光,是殷流光的阿娘将她从平康坊的火坑里带了出来,对她有救命之恩。
殷流光在殷家不受重视,知意在下人中也是一样,备受排挤。她们两个相依为命着长大,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睡在一起,后来被宋氏知道了把殷流光叫过去狠狠呵斥了一顿,不准知意再跟小姐睡同一张床。
这么多年过来,她们俩的感情比真正的姐妹还要亲厚。
知意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娘子,昨夜娘子根本就没有见过大郎。”
殷流光点点头,朝外头扬声道:“我知道了,烦请姐姐稍等,我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