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中,她是安静懂事的殷四娘子,在乐游原,她是骗术无双的神算小娘子。
在殷家的日子寡淡无味,好在还能和观山一起偶尔支起摊子,给过往形形色色的夫人们卖符纸,得了钱便一同去买烤鱼和饽饦吃,日子鸡飞狗跳却自在。
直到十三岁那年,观山死了,善观寺将她葬在了寺院紧挨着的小山丘上。
观山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殷流光不要再抛头露面,去乐游原算命,回去做她的官宦人家小娘子,她越来越漂亮,迟早有一天会被人认出来。
她知道殷流光从小到大都过得苦,也知道她很想从殷家那座宅子里挣脱出来,所以才总是喜欢跟在自己身边,可是她没办法陪她一辈子。
所以她早早就给殷流光谋划起了后半辈子,就像是她的半个母亲那样。
她给殷流光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些旧物。
那个名字,是广平侯府的世子祁承筠。
她说此人年轻有为,温柔端方,曾陪姑母去寺庙做过法事,观山暗中查探了他很久,并且算过两人命数。
“你若是嫁给祁承筠,这辈子一定会平安富足,一生无忧无虑,祁承筠为人可靠,定会托举你,让你有底气从殷家挣脱,做整个长安城最有派头,最尊贵的夫人。”
她在给殷流光的信上这么写,殷流光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留了下来。
“贼尼姑,你自由了一辈子,给我做的最好的打算,却是要把我送进高门侯府?”
“这就是你给我算的命数吗……一辈子顺遂安稳,富贵无忧?”
她将信收了起来,翻看观山留给她的旧物,这些东西她都来不及亲手交给殷流光,都是寺主代为转交,殷流光什么都没说,抱着她的遗物一个人走回了长安。
观山的遗物都被她锁在箱子里,今日还是十三岁之后,第一次拿出来。
知意问殷流光:“娘子可是想观山师父了?”
殷流光仔仔细细地翻阅手中的残卷,道:“她早得了解脱,这辈子圆满,我才没想她。”
知意抿嘴一笑,听出自家娘子的言不由衷,又听见她说:“我是忽然想起来,贼尼姑从前跟我讲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啊?”知意很好奇。
“有一次我跟着贼尼姑去后山猎兔子,用笼子装起来预备第二天吃,但那晚笼中野兔却直立前脚,对月而拜,贼尼姑就说这兔子不能吃了。”
当时她在殷流光痛惜不已的目光中将它放生,殷流光问为什么,观山说:“它搞不好是人变的,你吃了它就是吃人。”
殷流光狐疑道:“你少骗我,人怎么能变成兔子?”
观山拍掉她偷偷去摸兔子的手,严肃道:“相传人生九窍,比百兽多一灵窍,所以有了灵智。但这世间有极少数的人生而有十窍,比平常人多一窍,是为天窍。”
“天窍?能干什么?”
“天窍可令凡人与兽通,他们能化身成兽,随心所欲变换身躯,拥有兽的能力。”
殷流光当时不信,以为又是师父编出来骗她的,就为了等她离开后一个人独享烤兔子。
但现在想来……竟然并非虚妄。
知意听了这个故事,很不解:“可是人怎么能变成兽呢?观山师父这话一定是编出来唬娘子的吧?”
“不,师父她……可能真的有道行。”殷流光喃喃,目光忽然钉在一行字上:“天窍……?这书上果然记载了天窍!”
她低低念出声:“天窍,人之第十窍,得之可与兽通,此乃得天缘者。开天窍者,心中祷念咒词‘太上之信,召会群灵,灵如我身,魂授我骨’,即可于一炷香之内变幻兽形,一炷香灭,形尽身现。”
她继续往后看:“若想延续机缘,亦有操控之术,曰香,曰音,曰药……”
书到这里这一页就没了,她翻了一页,却发现这已经是这卷被撕成两半的书的最后一页。
如此说来,她能变成乌鸦便是书中所说的“偶得天缘者”,是她开了天窍?
这个天窍似乎对凡人无害,更像是某种意外的机缘,殷流光思索种种,不禁有些心跳加快。
虽然人能变鸟这件事骇人听闻,可是一旦接受,就会发现好处远比坏处要多的多。
现下她不就是靠着当鸟吓疯了殷守善,叫他不敢再对自己起杀心了吗?
她合上书,若有所思。
只是自己前两次变鸟,时间都太短,一炷香的功夫,恐怕只能从永安坊飞到永宁坊,若是途中时辰到了变成人身从半空掉下来,那就完蛋了。
所以她还得抽空去一趟乐游原,这卷书的下半部分,应当是在师父的坟里。
只不过如今殷守善出了事,她不好找借口出门,正好在那之前,她可以试试这变鸟的咒术灵不灵验,也借机——寻一寻那幕后想要她死的,究竟是哪位公主。
知意摇了摇她的胳膊:“娘子,你还没说完呢,这天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