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看着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晚自习。他躲在厕所隔间里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个山区小学的孩子要走十里山路去上学。
当时他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
现在他看着喜子,这个因为“被允许识字”就高兴得不得了的十岁孩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后我教你。”魏野说。
喜子瞪大眼:“真、真的?”
“嗯。”魏野点头,“每天学五个字。”
喜子呆呆地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郎君……您真好。”
魏野别开脸。
他不好。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伤好后的第一堂课,卢先生查他《郑伯克段于鄢》的背诵。
魏野硬着头皮站起来,磕磕巴巴开始背:“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背到“公入而赋”时,卡壳了。
卢先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戒尺,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魏野手心冒汗。他高中时确实背过这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背的是白话译文。
“继之以……”他试探着接。
“错。”卢先生开口,“是‘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他放下戒尺:“郎君这三日,想来并未温书。”
魏野低头:“学生……伤重,精神不济。”
“伤重?”卢先生挑眉,“那昨日在荷花池里扑腾的,是老夫眼花了?”
魏野:“……”
喜子这个叛徒!
“伸手。”卢先生说。
魏野认命地伸出手。
戒尺落下,“啪”的一声,掌心火辣辣地疼。
“三下,小惩大戒。”卢先生收回戒尺,“今日起,每日抄写此文十遍,三日后老夫再查。”
“是。”魏野闷声应道。
下课后,魏野趴在书案上抄书。毛笔用得别扭,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还经常洇开。
喜子在一旁磨墨,小声说:“郎君,您别怪奴……是娘子问起,奴不敢瞒。”
“知道。”魏野头也不抬,“我没怪你。”
他怪的是这个时代,是这该死的之乎者也。
抄到第五遍时,崔氏房里的丫鬟芝谊来了,端着一碗冰镇酪浆:“娘子让送来的,说郎君念书辛苦,解解暑。”
魏野接过碗。酪浆酸甜冰凉,确实消暑。
“阿娘在做什么?”他问。
“娘子刚服了药,歇下了。”芝谊说,“娘子还说,郎君若是闷了,可以出去走走,只是别走远,申时前务必回来。”
能出门?
魏野眼睛一亮。
他来这儿三天了,还没出过魏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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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魏野坐在马背上,龇牙咧嘴。
谁说骑马不疼的?马鞍硌着伤处,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这个时代的街景。
魏家在崇仁坊,坊墙高耸,坊门有武侯把守。出了坊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足足有十几丈宽,青砖铺地,平整坚实。
街上车马往来,行人如织。有牛车慢悠悠驶过,车帘绣着家纹;有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有穿着翻领胡服的少年策马飞驰;还有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跟着母亲走在道旁。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胡饼香、马粪味、脂粉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来的酒香。
魏野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京兆。活生生的、盛启的京兆。
“郎君,去东市还是西市?”喜子牵着马问。
“西市。”魏野记得,大启西市胡商多,新奇玩意儿也多。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铺面林立,旗幡招展,各色人种混杂: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语言也杂,官话、胡语、各地方言,吵吵嚷嚷。
魏野下马步行,喜子牵着马跟在后面。
他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深目高鼻的胡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郎君看看,上好的沉香、龙涎,还有大食来的蔷薇水……”
魏野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浓烈的花香,甜得发腻。
“这是什么?”
“这是大食的‘茉莉油’,抹在发上,香得很!”胡商咧嘴笑,露出一口金牙。
魏野放下瓶子,又逛到卖器皿的摊子。玻璃碗、琉璃杯、金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一个玻璃碗,对着光看——透明度很高,有少量气泡,工艺已经相当不错。
“喜欢?”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魏野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俊朗,腰间佩玉,身后跟着两个仆从。
不认识。
“随意看看。”魏野放下碗。
少年却笑了:“魏家郎君?某是黄简,中书舍人黄工绍家行三。去年李尚书家婚宴,我们一同掏过鸟蛋,可还记得?”
魏野想起来了。去年我还在21世纪。
“黄三郎。”魏野拱手。
“不必多礼。”黄简摆摆手,“你也来逛西市?正好,某知道前面有家胡铺,新到了批大食的‘酒胡子’,精巧得很,一起去瞧瞧?”
魏野本想拒绝,但看黄简热情,便点头应了。
两人并肩走在西市街上。黄简是个话痨,从胡商的奇珍异宝说到平康坊新来的胡姬,又从今年科举的传闻说到国子监太学的入学考。
“听说今年太学要加试诗赋,”黄简叹气,“某最头疼这个。你如何?你阿耶是御史中丞,定有门路吧?”
魏野摇头:“阿耶说了,考不进去,就打断我的腿。”
黄简哈哈大笑:“一样一样!我阿耶也这么说!”
两人逛到那家胡铺,果然见到一种叫做“酒胡子”的玩具——是个木头雕的小胡人,上重下轻,放在盘子里一转,停下时手指指向谁,谁就得喝酒。
魏野觉得这玩意儿像后来的桌游转盘,挺有意思,便买了一个。
付钱时,他从喜子捧着的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开元通宝,沉甸甸的。
胡商接过钱,眉开眼笑:“郎君阔气!下次有新货,某给郎君留着!”
出了胡铺,黄简邀魏野去酒肆喝酒,魏野以伤未愈推辞了。两人在西市口分别,黄简上马前说:“来日国子监报到,说不定咱们能分到一处!”
魏野笑笑:“但愿。”
回程路上,魏野让喜子牵着马,自己步行。夕阳西下,坊墙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渐少,武侯开始巡街,催促着还在外逗留的人尽快归坊。
魏野抬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他想,他得适应这里。
得学会用毛笔写字,得背会那些之乎者也,得考进国子监,得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郎君,”喜子小声说,“咱们得快些,要闭坊了。”
“嗯。”魏野翻身上马,“走。”
马蹄哒哒,踏着夕阳的余晖,穿过即将关闭的坊门,回到了那个雕梁画栋、却又困住他的魏家宅院。
崔氏在正房等他,见他回来,招手让他过去。
“玩得可开心?”她问。
“开心。”魏野如实说,“西市很热闹。”
崔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卢先生留的功课,《论语·为政》篇,明日要讲。你先预习着。”
魏野接过书卷。纸质粗糙,字是手抄的,墨迹深深浅浅。
“阿娘,”他忽然问,“若我……考不进太学,会怎样?”
崔氏看着他,良久,轻声说:“那就再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若一直考不进呢?”
“那便是一直考。”崔氏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伽理伽,你是魏家独子,有些事,你没得选。”
魏野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