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已半湿,墨迹洇开大半。喜子就着天光细看,勉强辨出几个字:
“五百金……鸿月……×日……×时……”
后面的字完全糊了,看不清。
喜子心里一跳。他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金”在大启不是寻常物——日常交易用铜钱布帛,黄金只在大宗贸易或国与国之间流通。一个留学生,怎会涉及“五百金”的交易?
“看什么呢?”魏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喜子吓了一跳,纸条脱手飘落。魏野眼疾手快接住,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紧。
“哪来的?”
“真人袍子里的,”喜子压低声音,“泡在水里,某才捞出来……”
魏野盯着那模糊的字迹,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粟田……到底在做什么?
他攥着纸条,在屋里踱了两步。理智告诉他,该把纸条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
可直觉在叫嚣:这事不简单。
最终,他还是走到粟田的床铺边,掀起枕头,将纸条压在了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喜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走,”魏野压低声音,“回去上课。”
接下来的几天,魏野一直在暗中观察粟田。
可粟田一切如常——晨起读书,课上认真,课后与同窗说笑,夜里挑灯抄书。那张纸条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一次也未翻动过枕头。
魏野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又过两日,趁粟田去饭堂用朝食,魏野给喜子使了个眼色。喜子会意,溜回公斋,掀开粟田的枕头——
下面空空如也。
纸条不见了。
可粟田依旧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没有惊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魏野一眼。
这太不正常了。
魏野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下课后,他魂不守舍地往外走,被欧阳忱一把拉住胳膊。
“你这两日怎么了?”欧阳忱盯着他,那双深黑的眼里带着探究,“魂不守舍的。”
魏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我觉得粟田不对劲?凭什么?就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凭自己毫无根据的直觉?
他最终只是拍拍欧阳忱的手背,扯出个笑:“没事,就是没睡好。谁让你每次考课都压我一头?气得我夜不能寐!”
欧阳忱盯着他看了片刻,松开手,淡淡说了句:“拙劣。”
转身走了。
魏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休沐前一日,魏野照例邀粟田和欧阳忱回魏家。
粟田再次婉拒:“实在抱歉,某有些要紧事,下次一定。”
魏野没强求,只和欧阳忱一道回了崇仁坊。
这次崔行伊精神不错,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饭后,魏学伊难得早归,将魏野叫到书房。
“听闻你近来课业尚可,”魏学伊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卷公文,“但不可懈怠。太学只是起点,往后科举、铨选,步步艰难。”
“儿明白。”魏野垂手站着。
魏学伊抬头看他,目光如炬:“为父在朝中,树敌不少。你行事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说得突兀。魏野怔了怔:“阿耶何出此言?”
“只是提醒你,”魏学伊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朝堂风云变幻,有些事,你不知为好。”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下一片青黑。魏野忽然想起,近来朝中似乎不太平——鸿胪寺有几名官员被弹劾,御史台和大理寺联手查案,闹得沸沸扬扬。
而魏学伊,正是御史台的中丞。
“阿耶……”魏野迟疑着开口,“可是鸿胪寺的案子?”
魏学伊眼神一凛:“你从何处听来?”
“同窗间有些议论,”魏野含糊道,“说是涉及……里通外国?”
“闭嘴。”魏学伊沉下脸,“此事非你该过问。记住,在监里安心读书,莫要多言,莫要多事。”
他的语气严厉,魏野低下头:“是。”
从书房出来,魏野心里沉甸甸的。他回到自己小院,欧阳忱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挨训了?”
“嗯。”魏野一屁股坐在榻上,长长叹气,“让我少管闲事,安心读书。”
欧阳忱合上书卷,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杯茶:“魏中丞是为你好。”
“我知道,”魏野接过茶杯,握在手里,茶水温热,熨帖着手心,“就是……心里不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忱:“月奴,你说,若明知一件事不对,却因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该怎么办?”
欧阳忱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等。”他说。
“等?”
“等蛛丝马迹,等对方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欧阳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不妥,迟早会浮出水面。”
欧阳忱盯着他,忽然问:“那你呢?若你察觉不妥,会怎么做?”
魏野与他对视,那双深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会等。”他说,“但不会坐以待毙。”
欧阳忱笑了:“我就知道。”
两人又聊了些课业琐事,夜深时,欧阳忱起身告辞。魏野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屋。
喜子已铺好床褥,正在熄多余的烛火。魏野脱了外袍,忽然想起什么。
“喜子,粟田送你的玉佩,拿来我瞧瞧。”
喜子从怀里掏出布包,小心打开。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荷花与童子的雕工栩栩如生,更奇的是,荷花底部还镂了个小小的“路路通”——这是一种寓意“路路畅通”的吉祥纹样,在大启的玉佩里不算常见。
魏野接过玉佩,在手里翻看。
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定在哪里见过……可到底是在哪儿呢?
他蹙眉苦思,记忆却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抓不住那点灵光。
“郎君?”喜子轻声唤他。
魏野回过神,将玉佩递还:“收好吧,既是粟田的心意,便好生戴着。”
喜子应了声,将玉佩重新包好,贴身收着。
魏野躺到床上,盯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粟田、纸条、玉佩、阿耶的警告……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腾,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却隐隐指向某个危险的真相。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却是一片迷雾。迷雾深处,有人影绰绰,腰间的玉佩晃啊晃,荷花底下的路路通,像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