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凉了。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魏野慌忙扶住她,二话不说,将她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阿娘别动。”魏野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母亲的重量很轻。魏野想起小时候,妈妈也这样背过他——那时他生病发烧,她背着他去找大夫,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在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妈妈了。
如今轮到他背她了。
回到房里,安顿崔行伊躺下,魏野才告退出来。回到自己院子,他忽然想起——喜子呢?
从监舍分开后,喜子该直接回家才对。可问了一圈,仆役都说没见着。
魏野心头一紧,骑了马就往监舍方向赶。坊门将闭,街上已无行人。他快马加鞭,赶到审讯书童们的廨舍,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喜子不见了。
魏野调转马头,直奔大理寺。路上竟碰见了魏家的老管家王十八。
“郎君?”王十八行礼,“这般晚了,要去何处?”
“老丈可曾见着喜子?”
“喜子不是被大理寺问话去了?”王十八捋须,“郎君莫急,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坊门快关了,您还是快些回家为好。”
“那您……”
“老奴陪主人办些公务,已备好公文,郎君无需挂心。”
王十八说得滴水不漏。魏野虽疑,却也无从追问,只得调转马头,在闭坊鼓声中冲回崇仁坊。
喜子一夜未归。
魏野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觉得耳畔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他不耐烦地挥手,翻了个身。
那触感又来了。
魏野猛地睁眼——一枚幽蓝的耳坠在眼前轻晃。
欧阳忱坐在他床边,一身夜行衣,发梢还沾着夜露。
“你……”魏野撑起身,“怎么进来的?”
“翻墙。”欧阳忱言简意赅。
“吃了没?”
“没。”
魏野认命地爬起来,去厨房端回崔行伊给他留的饭菜。摆上桌,他瘫回床上,闭眼装死。
衣角被轻轻拽住。
“兄长,”欧阳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不可察的轻颤,“我害怕。”
魏野睁开眼。
烛光下,欧阳忱的脸苍白得过分,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里,翻涌着魏野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不安,还有深藏的愤怒。
魏野坐起来。
“喜子被大理寺抓了。”欧阳忱看着他,一字一句,“罪名是偷盗——偷了裴松元的玉佩。”
魏野脑子“嗡”的一声:“胡说八道!喜子怎么可能——”
“听我说完。”欧阳忱按住他的手,掌心冰凉,“魏中丞已在大理寺周旋一日了。这事不简单——你阿耶牵头弹劾鸿胪寺官员,朝中两派正斗得厉害。喜子今日被一个孩童指证,说见他去河边抛赃。大理寺派人去挖,真挖到了那枚玉佩。”
魏野浑身发冷:“是陷害……他们知道玉佩在喜子手里?”
“或许。”欧阳忱松开手,“但他们的目标不是喜子,是魏中丞。喜子只是问路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要用喜子,逼你阿耶让步。”欧阳忱的声音冷静得残酷,“若魏中丞坚持弹劾,喜子‘盗窃’的罪名就会坐实。一个家仆偷盗官员玉佩,主人治家不严、纵仆行凶的罪名,也就逃不掉了。再进一步,可以说是御史中丞收受贿赂,进而怀疑弹劾的真实性了。”
魏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想起刘寺正那句“会有个说法”,想起阿娘故作轻松的安抚,想起阿耶疲惫的眉眼。
原来如此。
“喜子……会怎样?”
“最迟明日午后,应能回家。”欧阳忱看着他,“他们既要交换,就不会真动喜子。但粟田的死……”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魏野听懂了。粟田的死,恐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喜子的事只是敲山震虎,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我……”魏野嗓子发干,“我像个傻子。什么都看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
欧阳忱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睡吧。”他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吹熄蜡烛,起身去了厢房。魏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窗纸透出微光。
这一夜,京兆无眠。
而少年们的命运,已悄然系上了时代的绳索,在风雨欲来的朝堂博弈中,飘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