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魏学伊起身推门,欧阳忱果然还在院中——正蹲在石榴树下,拿着一截树枝,不知在拨弄什么。
见魏学伊出来,欧阳忱起身行礼。魏学伊只匆匆点头,便疾步离去。
魏野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欧阳忱走过来,树枝在指尖转了一圈:“有事?”
“嗯,”魏野含糊道,“去给我阿娘请个大夫,她这几日咳得厉害。”
欧阳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早去早回。”
指尖擦过脖颈,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魏野耳朵一热,胡乱应了声,转身去叫喜子。
云碧寺在城南郊外,骑马要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魏野心事重重,栗子骢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跑得比平日更快些。喜子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见魏野神色凝重,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后山时已近申时。山路僻静,林木葱茏,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二人按魏学伊所说,找到第二个朱红小门——门漆斑驳,铜环锈蚀,像是久无人至。
魏野深吸口气,上前叩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是个约莫十岁的小沙弥,面庞清秀,眼神却老成得不像孩子。
他什么也没问,只递出一把钥匙。
钥匙通体乌黑,沉甸甸的,看不出材质。柄上系着一截红绳,颜色已经黯淡。
魏野接过钥匙,小沙弥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便关上了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事情顺利得诡异。
魏野握着钥匙,掌心沁出冷汗。喜子凑过来看:“这……这是开什么的?”
“不知道。”魏野将钥匙贴身收好,“先回去。”
时辰尚早,二人索性在寺里转转。云碧寺香火鼎盛,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魏野从前陪崔行伊来过几次,但都是盂兰盆节时,随着人流烧香拜佛,再看寺外杂耍百戏,热闹得像庙会。
今日细看,才觉出这寺的恢弘——殿宇巍峨,飞檐上的琉璃鸱吻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尤其大雄宝殿正脊那对金鸱吻,日光一照,金光倾泻,混着空气中浮动的香火尘粒,竟生出种如梦似幻的光晕。
魏野看着那光,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句子,喃喃念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公子,”喜子扯他袖子,压低声音,“那边有个老和尚,一直盯着咱们。”
魏野转头。廊柱阴影里,果然站着个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见魏野看过来,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魏野忙还礼。老和尚却不再看他,转身步入偏殿,僧袍一角在门内一闪,消失了。
“怪人。”喜子嘀咕。
被这么一打岔,魏野也没了闲逛的心思。二人匆匆下山,骑马回城。
到家时天色尚早,魏学伊还未回来。魏野回房,将钥匙藏在枕下,心里那团迷雾越缠越紧。
父亲让他取这把钥匙,究竟是何用意?云碧寺的小沙弥为何不言不语?那老和尚又是谁?
问题太多,没有答案。
夜里,魏野辗转难眠。白日骑马奔波,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索性起身,点了灯,摊开纸笔,想把这几日的事理出个头绪。
粟田、玉佩、裴松元、五百金、安倍真悟、钥匙……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
窗外传来二更鼓声。
魏野吹熄灯,摸黑走到院中。月色很好,银辉洒了满地,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走到父亲书房外——灯还亮着。
迟疑片刻,他轻叩房门。
“进来。”
魏学伊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头发散着,眼底有浓重的青黑。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魏野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乌黑的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魏学伊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魏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明日,你就回国子监。”他说,声音沙哑,“好生读书,旁的……先别管。”
“父亲,”魏野忍不住问,“这钥匙……”
“过两日再说。”魏学伊打断他,揉了揉额角,“去吧,早些歇息。”
魏野躬身退出。关上房门的刹那,他看见父亲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回房的路上,夜风很凉。
魏野抬头看天,月明星稀,是个晴朗的夜。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滋生、蔓延,像夜色一样,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光亮。
粟田死了,喜子被抓又放,父亲神色凝重,还有这把来路不明的钥匙……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管背后是什么,他都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