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时就是三天后了。顾暄睁开眼睛,感觉帐顶吊着的那枚铜铃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仿佛回到了九岁以前那段头痛得看不清东西的日子,于是痛苦地“嗷”了一声。
身旁的人听到他的动静后跑了过来,边跑边喊:“给王爷和世子报个信,说公子醒了——”
是他的侍女秋萍。
不一会儿,顾柳青和顾映就赶来了。府中大夫给他仔细检查过身体,说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肩上伤得重了些。
顾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绑着绷带,手臂上也绑着,自己还没忘记自己摔了几次加上最后被那白袍男子打了一扇子,此时轻轻动了动肩膀,一阵剧痛传来,疼得他皱起了脸。
顾映小心扶着他,顾柳青坐在床边,两人神色都不怎么好。
顾暄忽然像想到什么了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淡紫色已经褪去了,那双手还是莹白如玉的。
顾柳青说那几个人还没有查清来历,让顾暄好好休息,自己坐一会儿便让顾映陪着他,自己则有公务先一步离开。
走出院子,经过两条曲折的回廊,就到了王府的莲池。莲池旁站着个人,正低头欣赏那一池的荷花。此时是五月末,淡粉色的荷花花苞摇曳于碧绿色的荷叶间,长势喜人。
顾柳青神色有几分严肃,走过去示礼,“殿…公子。”
那青年正是救下顾暄的人,他转过来还礼,“王爷。”
顾柳青道:“五月下旬还不是东临城赏莲的最佳时节,若是迟些,东临城最大那片湖有荷花百顷,眼下这小池的风光比不得那盛景。”
青年道:“未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池该有的荷花、荷叶、游鱼等一应俱全,自有一番雅趣,何必与那百顷千顷的湖比呢?”
顾柳青微微一笑,“也是,本王狭隘了。”
青年不欲与他争论这些事,话题一转,问:“公子如何了?”
顾柳青和他并肩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走,道:“刚才醒了,大夫给他看过,说没什么大碍了,静养一阵子便是。那天的事多亏了公子。”
青年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我有些好奇,那人为什么就揪着公子不放呢?”
顾柳青面色不变:“也不见得是冲着阿暄来的,这件事本王派去的人还在调查,所以那些人的目的是谁尚未可知。”
屋内,顾暄躺在床上,露出半张恹恹的脸,顾映坐在他的床头,跟他讲这些天发生的事。
“你晕过去后,我们把你带回来,父亲请了东临城最好的大夫过来,好险没伤着根本。”
顾暄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我那天是不是中毒了?手都变成紫色的了。”
顾映说:“是啊,据说是南疆那边的一味毒,也不知这帮人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
南疆?这答案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四十年过去,苗疆早已归附大梁,那一块地区现在还有不少大梁人居住于此。归附时间较短的天戎,则没有那么平和了。
在西北那块,不是冲突就是流血。直至数十年前,依旧有天戎旧部尝试复国,只是都被西定王镇压了而已。
所以相对于南疆,顾暄原本更倾向于对方是天戎人。而且,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遭遇天戎旧部的杀手,九岁那年就有一次,只不过他记不太清了。
顾暄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见到的那位男子,问:“哥,那天救我的人是谁?”
顾映顿了顿,道:“父亲称他为谢公子,具体身份又没有明说,只说是一位旧友的儿子。”
谢公子,本来是一个称呼。但是统领整个国家的人就姓谢,只怕这位谢公子身份不简单。顾映看着藏了事儿,但顾暄乐观地想了想,他哥不会害他的,遂扔下这人的身份。
顾暄把玩着脖颈间的黑玉坠子,突然把略微松动的坠子摘下来抛着玩,随着坠子的摘下,顾暄的脸也发生变化,露出一张略带青涩的女子脸庞。
顾暄歪了下头,声音清脆,道:“哥,那个紫色衣服的人那天好像想要我的玉坠。”
顾映对这见怪不怪,把玉坠系回顾暄的脖子上,只道:“白天人多,不要随意摘下。现在别想这些事情了。”
顾暄刚出世时身体极其羸弱,一位路过王府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跟王爷说您这女儿前世是个神仙命,今生及笄前最好藏一藏这女子身份,不然叫天上的神仙带回去了。
王爷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奈何顾暄那会身体真就那么差,好几次差点撒手人寰,王爷没办法,只得暗中给她换了身份,对外宣称顾暄是次子。除了府中亲人和几位贴身侍女,外界的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九岁那年王爷试着让她脱下颈间由灵山玄石做成的黑玉坠子,不曾想那年遭遇了一伙贼人,顾暄左肩肩胛骨下受了一剑,差点丧命。至此,王爷就不敢乱提这事了。十五岁生日后,顾柳青问过她意见,顾暄寻思着这身份用了这么久,再用几年也不迟,等要成婚再说。
于是顾暄的表面身份还是东平王的次子,那个大错没有、小错蛮多的矜贵公子。
又恢复了原来的面容,顾暄“哦”了一声,拉过被子盖上。吃过药的他很快就困了,呼吸声渐渐平稳。顾映帮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