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不久,钱家庄。谢霁半身是血,他站在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神色庄严肃穆,偶尔露出点疲惫。
身旁的暗卫低声跟他通报死亡人数。
“云庄死者有三,其中一位是内院的二长老,另外两名是弟子。伤者十九。
“其他门派死者十三,伤者四十一。
“中毒尚浅的弟子有八名,已经被及时送回京治疗了。中毒深的有五人,云庄一人,其他门派的四人。
“暗卫折损十一人,士兵折损三十四人,百姓伤亡过五十。”
听着这些闻之心惊的数字,谢予表情沉痛地按了按眉心,低声吩咐:“给死者的门派和家人报个信,暗卫和士兵的话等过了这阵子再报信,百姓那边让当地太守和村里能说得上话的宗族长老去安抚,务必要使他们稳定下来。”
暗卫一一记下,突然听见一声不同于火焰燃烧树枝的轻微声响,他和谢霁同时回头,看见顾暄御剑而下,那身深灰色长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跟谢霁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霁迎上去,问:“怎么过来了?”
顾暄没有多言,道:“这边情况严重,我过来看看。殿下,这几日的士兵和百姓,统一叫他们用显颜水洗一遍,无间的人老顶着别人的脸也不是个办法。我怀疑钱家庄这次如此严重,莱尔也混在其中,得对天戎人多加关注些。”
谢霁着手让人准备显颜水,顾暄问他这里伤亡如何,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远处那几块白布,在顾暄的沉默中将刚才暗卫念给他听的话一字不落念了出来。
顾暄的心神骤然绷紧,能击中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人的心绪的,不止是远方的哭声,还有近处的生离死别。
沉默片刻,她问:“二长老在哪儿?我去见见,昔日在云庄求学,他也是我的老师。”
谢霁领着他到一处,替她掀开了白布,露出文言殊那张青灰的儒雅面孔,他死前最后一刻都在睁着眼,不知执着于什么竟然没有合眼。
往下,厚重的血味直扑鼻腔,那身兰花白袍新得有些诡异。
谢霁低声道:“有一名被操控的巫骨修士要自爆,那时是在百姓熙攘的街道上,文长老下意识抱着那人飞到屋顶上,那人自爆的内力伤及文长老的肺腑,医师赶到时已经无力回天了。文长老的衣服浑身是血,我便自作主张给他换了一身。”
顾暄的手轻轻盖在文言殊的眼睛上,顿了顿,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做这个动作。然后她想到了以前很怕虫子和死人的陆子凌。
手往下一抚,合上了那双向来泛着笑意的眼睛,她接过白布,郑重地给文言殊盖上。
还是合上吧,不然子凌看到得多伤心啊。
谢霁问起叔叔的伤势,顾暄半阖着眼睛,闻言睁开了些,懊恼道:“走得匆忙,未能进宫一见。”
“没事,我也抽不出空赶回去。”谢霁坐在她旁边,两人的目光共同落在火堆上,谢霁安慰道:“父皇和太医守在那儿呢,会没事的。”
烤了会火,谢霁让她去休息,自己等被显颜水洗过的士兵修士的结果。顾暄摇摇头,忽然问:“前几年你说你说错话,惹我哥生气了,你们现在说开了没?”
谢霁没想到她把话题一拐,拐到现在的东平王顾映身上。不知是不是火光的作用,谢霁的脸有些红,见顾暄盯着他,自己又有些心虚地摸了把脸,道:“…早说开了,上次在东临城就说开了。”
顾暄有些纳闷,自己不过问了一嘴两人有没有说开,这位人人交口称赞的太子殿下紧张什么?
她道:“行吧,你以后跟我哥好好说话。我们一起长大,他性子我知道,跟人很好说话的。”
落在谢霁耳朵里就有种莫名的两人是一块儿、谢霁是外人的感觉,谢霁的脸色严肃起来,搞得顾暄神色也正经下来。
两人不在一个频道地对视片刻,谢霁带着点不确定问道:“你…你不会是喜欢你哥哥吧?”
顾暄:“你有病……”
情急之下她甚至忘了对方的身份,一句问候脱口而出。
一片静默中,两人各自顶着一副震惊的神色看了对方片刻,谢霁率先回过神,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道:“误会误会……”
顾暄一把揪住谢霁往后退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谢霁,我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爱好南风……”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文雅说法,谢霁见她破罐子破摔,便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点了点头,坦然道:“对,我喜欢男人。”
顾暄:………………
她松了手,谢霁忙抚平自己褶皱的衣领。怕顾暄暴起打人,他飞快往旁边挪了挪,提醒道:“你哥哥说你没这个想法,我原先多想了。现在坦白了,你可不能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