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逸忘了那一天。
那天，因为一点小插曲，二哈短暂地“离家出走”。
小狗的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当它回过神来时，它已经在森林里逛了很久了。
这座森林它从未来过。
黑溜溜的鼻子动了动，咸腥的气味钻了进去。
血！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有谁受伤了？
作为一只有正义感的小狗，它可不能见死不救，于是顺着气味一路深入。
那是一个被藤蔓包裹的洞口，里面散发出阴凉的气息，洞外还有鲜红的痕迹。
它听故事时体会过这种感受，还是那种它最不喜欢的故事。浅薄的认知让它暂时无法将其与死亡或坟墓之类的事物挂钩。
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让它暂时忽视了害怕，一个虚弱的声音却叫住它：
“不要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往洞口凑了凑，什么也看不清，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深处。
“你的气味闻起来不太好。”
“……”
洞内陷入了沉默，就在二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时，他再度开口：
“……牧逸？”
二哈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它听到对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最后会遇见你……”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二哈在洞口外不安地打转，“你流血了吗？妈妈爸爸说流太多血会发生不好的事。”
那时的它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
“我啊——没事的。”
二哈贴着山壁努力窥探着里面，“怎么会没事，你难道是神仙吗？”
“也许真是哦。”
二哈雀跃道：“我遇到神仙了？！”
它趴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神仙也会受伤吗？你为什么要躲在里面？你很厉害吗……”
它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对方只是道：“是呀我很厉害。”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少年，清澈透亮的同时还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重。
二哈的耳朵竖了竖，刚刚的问题都化为云烟，没有小狗可以拒绝“厉害”这两个字，“有多厉害？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那得看看你的愿望是什么了。”
二哈转转眼珠子，“我想早点化形，要变得高大英勇帅气——唔，不对，我还是变得聪明一点吧，这样妈妈爸爸就不用一直担心我了——唔，还是不对……”
它的愿望实在是太多了，最后只选择了一个，虔诚道：“我想知道我长大以后是怎样的？”
“牧逸为什么想要长大呢？”
二哈埋头盯着自己的爪子，“因为我想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样他们就不用为我担心了。我想知道妈妈爸爸他们都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们看见我总是又高兴又难过，他们的心好像会说话，但我的心不会，所以我听不懂，也许我长大了，就听懂了呢？”
默然半晌，对方道：“……牧逸一定会长大，会变成一只很出色的妖怪。”
神仙是不会骗人的，二哈激动道：“那我要做什么吗？”
“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长大不是目的，是过程，你会遇到你需要遇见的那个人的。”
“人？我会遇见一个人类吗？”
洞里传来几声咳嗽，对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却仍维持着精神同他讲话：“不，不一定，也许是一只小猫，也许是一株小草。你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事物，你的心会从只埋着一根骨头的小泥坑变成富丽堂皇的殿堂，起初，里面只会有‘快乐’和‘难过’，后面会住进越来越多的人，有‘勇敢’‘犹豫’……还有‘思念’。”
二哈听着入迷了，对方却不再说下去，而是又一阵咳嗽。
二哈略感不安，还是跑了进去。
洞穴很深，开始漆黑一片，后面逐渐有一点光亮。
从明洞落入的光线照亮一方小小的洞天，那里坐着一位少年。
一人一狗对视上时，二哈吓了一跳——浮光之中少年半张脸上露出森然的白骨。
“抱、抱歉。”少年窘迫地抬手，试图遮掩，“吓到你了吧。”
二哈径直跑上前，担心道：“疼吗？”
少年喉头动了动，哽咽道：“不疼。”
少年的伤远不止这一处，身上鲜红一片，早已失了衣裳原本的颜色。
二哈舔了舔他的手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不需要去看大夫吗？”
少年勉强勾起嘴角，“不用了，我可是神仙啊，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
“会有人来接你回家吗？”二哈觉得他的身子好冷，贴在他身旁想帮他暖暖。
少年下意识地摸摸小狗的脑袋，神态恬静，“有的，我在等我妈妈呢。”
二哈微微放下心，“那就好。那我陪你，一起等你妈妈来吧。”
“嗯。”少年吃力地挪动身子，好让二哈可以靠着自己。
他微仰起头，弯起的嘴角像一片褪色的花瓣，面色苍白，却是一面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呼吸渐渐轻了，好像一缕烟，轻飘飘的即将散去，二哈的心却是越跳越快了。
许久，少年沙哑地开口，“牧逸，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们互相喊对方的名字，喊几遍名字就答几声‘到’，一个人喊完就换另一个喊，如果答‘到’的一方喊错或者犹豫了，喊名字的一方就往外跑，直至对方追上你。”
二哈眼睛一亮，“这个游戏有意思——可你跑得动吗？”
少年抬了抬手，似乎恢复了点气色，“你看，我好多啦。”
“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少年温柔笑道：“我的名字是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所以牧逸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好吧。”
“那，游戏开始了——牧逸！牧逸！”
“到！到！神仙大人！神仙大人！神仙大人！”
“到！到……到！”
……
“呃，牧逸，牧、牧逸，牧逸……”
“神仙大人！神仙大人！神仙大人！神仙大人！”
“……”
他犹豫了！所以现在——跑！
二哈转身向洞外跑去。
树木连成绸带向身后倒去，森林吐纳着余晖。
视野逐渐开阔，云影在大地上寂寥地游弋。
二哈停下脚步。他怎么没追上自己？
风推动着厚重的云遮住残阳，天地灰暗的一瞬，仿佛被惊雷劈过，牧逸猛然转身，向森林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呼喊。
风为他带来最后的话语：
如果我没追上你，请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找到我，在过去，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