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和谢老师只是师生关系,恐怕也不能告诉你多少。”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谢杭性格温和,没有架子,又因为没有比学生大多少,一般都将学生当作弟弟妹妹们来照顾。听他提起,他喜欢数学,又觉得教书育人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因此毕业后回到老家的这所高中,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
“老师啊……”它轻声复述着,耳边响起了几百年前他说过的话。
「若有来世,只愿不生逢乱世,只当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安稳度日。」
“他说他当初报了好多学校,但站在我们学校小山坡那一处看着对面的大山时,忽然有一种落定感,所以选择了我们学校。”
赤狐耳朵一立,“你们学校在哪?”
长笙道:“就在城南山旁。”
赤狐有些出神,嘴里嗫嚅着“怎么会这么巧”之类的话。
长笙接着道:“不过听闻他在我们学校的待遇并不好,也不知他后不后悔报了我们学校。”
“这话怎么说。”
“还不是因为那个赖——”他话到嘴边突然止住,目光停滞在窗外。
恒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正站着谢杭和一位矮胖秃头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赖成天,他是谢老师的师父。”长笙不觉压低声量,“说是师父,其实我们更觉他是一个奴隶主,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徒弟。”
一人一狐都竖起耳朵仔细听楼下的动静。
“小谢呀。”赖成天表现亲切道,“这次官网和公众号的新闻你写得怎么样了?许思慧那件事可一定要写上去,这是宣扬我校师德的绝佳机会。”
谢杭面露难色,“师父,许同学家庭特殊,我觉得为了保护她的隐私还是不要将她写进去的好。”
赖成天咂了下嘴,似乎觉得眼前人年轻又无知,“只是提个名字,又不是把人家的身份证号报上去,这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可是山白村里就他们一家姓许很难不让人想到,并且我觉得此事应该取得学生和学生家长的意见……”
“我们学校宣传扯上家长作什么。”赖成天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文章的主角是我们老师,你只要多花笔墨在我们老师身上就好了。”
他凑近一步,刻意地拍拍谢杭的肩,“你们年轻人做事周全很好,但若过于谨慎,处处畏首畏尾,反而会错失良机。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这次新闻的主体不够明确,这样你把你的名字标粗,放在‘等老师’前面的第一个,行不行?”
恒九见状“呲”了一声,露出尖牙,“这胖地鼠什么来头,竟敢对他动手动脚。”
长笙忙将其按住,恐其暴露身份。
果然,“狐朋狗友”一词没说错,这家伙的性子怎么和牧逸这么像呢。
谢杭略感不适地来开距离,解释道:“真不是因为这个,而且能够及时将许同学送往医院是长笙和牧逸这两位同学的功劳,真要表彰也当是表彰他们两个。”
赖成天背过手语重心长道:“学生的表彰我们不会落下,可我们老师的努力更应当被看到。”
“可……”
见谢杭还在迟疑,他脸上的光彩瞬间消失了,“所以我说,你谢杭白跟了我这么多年。”
他那被挤成一条缝似的眼睛嘲弄地瞥了谢杭一眼,“你真是傻,这些年我给你安排的活难道都是让你白干的?还不都是锻炼你嘛!就因为你总是抓不住机会,才导致到现在连个职称都没评上。”
谢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控制不住往上翻。
这些话光听着就让人替他不平。关于谢杭被赖成天压榨一事长笙也略有耳闻,具说他本是一个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后来长笙他们班数学老师生病了,赖成天干脆就让他再多带一个班。结果赖成天自己还常外出开会,其班级的数学课也落在了谢杭的身上。最终,谢杭一个人扛下了三个班的数学课,还兼班主任。
作为一只狐狸,恒九暂不理解这些工作的难度,但它一听到这胖地鼠既让又让的,恨得牙痒痒,就算谢杭不生气它也一定会冲下去用每条尾巴挨个抽他一轮,非把他抽成陀螺不可。
“老实人”谢杭无论给学生还是给同事留下的印象总是温顺的,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却染起了些许愠色:
“赖老师,您也知道您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在使劲指使我吗?从我入职以来,教学方面不见您有多少指导,杂七杂八的活您倒是一点没少给我派。从文稿撰写再到视频剪辑,从公众号排版再到学校网页制作,知道的以为我是教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专门干新媒体运营的!”
“你……”赖成天也没想过自己这个一向懦弱的徒弟会在这时候与自己顶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既然已经撕破脸,谢杭也不再伪装客气,直言道:“赖老师,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给您当牛做马的!我入职以来您备过课吗,您有多少课件是直接从我这照搬的呢?恕我直言,您眼里压根没有教育,没有学生,只有您自己的名利。”
“好,好,好。”赖成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神情逐渐失态,指着谢杭半天道,“从今往后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徒弟,我这座庙可放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清高,有本事你自己评个职称给我看看。”他啐了一口唾沫,像个晃悠悠的气球似的挺着圆硕的身躯离开。
谢杭长吁一口气,手背抚额,原地傻愣了半天。
他看着院中散落的碎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也就这样,忙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么一闹也不知还能不能留在仁耀教书了。”明明他还答应了学生陪他们走完高三。他喃喃道:“也许教书这行真不适合我吧。”
落寞间,一个橙色的小脑袋从他裤腿旁冒出来。
“小狐狸!”谢杭眼睛一亮,将它抱起,“你怎么跑出来了?伤养得怎么样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却发现两只狐狸耳朵耷拉着,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你不会听到了吧……”他抱起狐狸四处张望,长笙迅速躲到帘子后面,见四下无人后他才又安下心来。
他朝恒九温声道:“不好意思,吵到你啦。”
恒九却是舔舔他的手,有一刹那,他竟觉得小狐狸是因为他而难过。
他自嘲地笑笑,将小狐狸搭在肩上,“走吧,别去想那些烦人的事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好吃的。”
恒九乖巧地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瞧着一个方向。
好你个矮地鼠,我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