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上了黑辞的目光,瞬间丢盔卸甲——他为何还在自欺欺人呢?即便他能克制住自己,可牧逸对他的态度他难道看不出来吗?愈是单纯的灵魂,情感愈是直白而不遮掩。
他掩面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不会跟他表白的,也会尽我所能掩盖自己的心意,这一次希望你们也能够帮我隐瞒。”
黑辞并不意外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目色不忍,“可你知道,便如此他也会……”
“他的妖生还很长呢,只要我不承认,他又怎会在我一棵树上吊死,总有一天他会遇上比我更适合的,更能陪伴他一生的妖怪。”他说这话时,往日像湖水一般平静的眼睛却掀起了波涛汹涌的浪潮,将周围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都统统吞噬,最后只剩下黯淡无神的空洞。
“愿他永远意识不到他爱我,哪怕是在我死后。”
-
童初外出比赛,社团教室里又只剩下长笙和牧逸两人。
牧逸写一会儿题目就有些累,时不时发出几声哼响,希望能引起长笙的注意。
可长笙近来格外专注,只是淡淡道:“如果你累了就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也行。”
牧逸当然不会走,在余光中他趴下脑袋仔细打量着长笙,长笙心如擂鼓,担心他注意到自己的异常。
其实也没有特别反常,他将自己的所有的思绪都重新放在了学习上,再抽出一部分用于与牧逸的交流,这样就可以维持正常的状态。
人脑子冻起来,狗脑子却静不下来。
他又挪了几寸,下巴靠在胳膊上仰头看他。
人类难掩的无措在被二哈瞥见时旋即收回,收敛成一句面无表情的“怎么了”。
二哈赤裸的眼神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相反这句话更应当从他嘴里说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今天的声音缺乏韵律,只剩下单调的机械声。
“你的味道很沉重。”
麻木的机械停摆了。
“不应该吧,我洗过澡了。”长笙强扯着嘴角,尽管他很清楚牧逸的意思是什么。
牧逸耷拉着脑袋似乎十分不解:“长大会让人变得很沉重吗?明明生日那天笙笙还挺开心的,可越往后笙笙的话越来越少。”
“我的话本就不多。”长笙轻描淡写道。
“可你对我的话挺多的。”他抬眼,希望能迎来与人类目光的交汇,至少这会让他安心一点。但人类狠下了心,目光钉在试题上不挪半寸。
“是吗。”长笙漫不经心地说。就像黑辞说的,想要瞒过看似最傻的牧逸,这反倒是最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弯绕,他的思维更加直接,直觉也更加敏锐。可长笙无法处理好自己的情感,在这份坦率面前他无处躲藏,只能选择徒劳地闪避。
人类不说,但狗知道,潮湿的味道他闻过,在他将人类引回家的那个雨天——是属于悲伤的味道。
他不知道人类的悲从何起,却感觉这与自己有关,并且也只能由自己来解。
他苦思冥想其解决方法,人类每次悲伤时他是怎么做的,人类激动时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几帧画面从脑中抽出并不断的频闪——在那个雨天他第一次凑近人类时无意识的举动——在烟火中人类猝不及防靠近的动作……
长笙感知道身边人静了下来,思忖着任由他一只狗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比他不断追问自己要好些。
但他想错了。
下一秒牧逸猛然站起,长笙疑惑地扭头以为他又冒出什么幺蛾子,他却突然俯下身衔住了长笙的唇。
长笙先是一愣,接着感受到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顷刻坍塌,身子不禁耸动起来。他竭尽所能去遏制自己的情绪,而眼泪一旦溃堤便无法阻止。
一股湿意淌过牧逸的脸颊,他仓皇抬脸,看见长笙早已泪流满面。
“对、对不起,我以为这能让你好受些,因为……”因为无论是在悲伤还是激动的情境下他们都为彼此做出过类似的举动,他以为这能让人类好受些。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长笙趴在桌子上小声地啜泣起来,久久不能平复。
这是牧逸和长笙相处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对方为何而哭泣,无论他怎么哄,对方都不能将情绪平复。
在悲伤氛围的尽头,长笙哽咽着说:“你可以答应我一个无礼的请求吗——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去做。就这一件事!”
只要能让人类开心,他自然什么都愿意去做,便毫不犹疑答应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长笙没有回答,只是泪眼朦胧道:“我以后会告诉你,但你必须保证你会去做。”
牧逸只好糊里糊涂地再做一次保证。
很久很久之后,他都依稀记得那一天,人类的眼泪像挂落的珠帘,罩住了因哀愁而泛红的脸。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人类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