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指尖捏着的月光白真丝乔其纱,柔得能融进汉江边的晨雾里,指节却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的雨点,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子,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办公室的灯熄了大半,只剩桌前的台灯晕着暖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宏远的人事架构图上——浮萍的名字烫金似的嵌在“人事总监”栏,和虎儿的“总裁”不过三行之隔。这三行距离,比当年她被人贩子掳走的深山,比广州制衣厂到北京的千里铁道,更让她觉得窒息。
蝉鸣聒噪得像心里翻涌的念头。她不是傻子。虎儿身上越来越浓的白茶香,不是她惯常的栀子味,那是浮萍从中学就没变过的味道;他接电话时下意识背过身的慌乱,手机倒扣在桌面的警惕,甚至睡梦中呢喃的名字,从“红儿”变成那个让她心悸的“浮萍”——每一个细节,都像针,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
那天炖了他最爱的莲藕排骨汤,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浮萍刚来,你是不是多担待”,虎儿顿住的动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都是工作”,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心口生疼。她信吗?信他的温柔,信他眼底曾只装着她的光。可她又怎么能信?那些藏不住的蛛丝马迹,比任何谎言都锋利。
恨吗?怎么不恨。恨那个叫浮萍的女人,披着人事总监的外衣,借着工作的由头,一步步靠近她的丈夫,蚕食着她五年的婚姻。恨她用那些她看不懂的学识、从容的谈吐,抢走了虎儿的注意力,让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疏离。恨她明明知道,虎儿是她红儿的命,却还要伸出手,把这命攥在自己手里。这种恨,像汉江涨潮时的水,汹涌得能把她淹没,让她恨不得冲到浮萍面前,撕碎她那张永远平静温和的脸,问她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指尖刚触到桌角的剪刀,却又猛地顿住。剪刀的寒光里,映出的不是浮萍作为第三者的嘴脸,而是中学时的模样——三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在汉江边的沙滩上写“汉江三剑客”,浮萍总是站在她和虎儿身后,把她的辫子扎得最紧,把虎儿的衣角缝得最牢。高三那年,她被张天骗得怀孕,又遭遇人贩子,逃出来时浑身是伤,是浮萍抱着她,在汉江边哭了一夜,把自己攒的学费塞给她,说“红儿,天塌下来,还有我和虎儿”。后来她在广州的制衣厂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泡,是浮萍寄来厚厚的信,说她和虎儿在大学里很好,说等虎儿毕业了,就让他去找她,让她不要再受委屈。
那些日子的浮萍,是她的姐妹,是她的依靠,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她怎么能恨她?她连恨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那些温暖的回忆烫得生疼。她甚至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她抢了浮萍的虎儿?当年若不是她错爱张天,若不是她错过了高考,若不是她在广州的出租屋里,那样狼狈又脆弱地被虎儿找到——虎儿会不会,就选择了那个从小就默默喜欢他的浮萍?这个念头像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细纹,那是熬夜画图、操心工厂、经营婚姻的痕迹;而浮萍,读博留洋,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里是她没有的从容锐利。她有什么底气,去恨那个本该和她亲如手足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