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后的第三周,广州终于蹭到了梅雨季的尾巴。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甜混着木棉落瓣的淡香,整座城像被暴雨反复浣洗过,鲜亮得几乎要晃碎人的眼睛。
红儿鬼马地攒了场“家庭下午茶”——名义上是庆祝念安在港大附中语文竞赛拿了奖,实则是挖了个温柔的坑,让浮萍“顺道”见见她念叨半年的斯坦福导师。
浮萍本不想去。那天上午,她指尖绕着电话线,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犹豫:“顾先生,您总说红尘是道场,可我这把年纪,怕是一脚踏进去就迷了路。”
顾远山的声音依旧温得像春茶:“迷路有什么可怕?怕的是站在道场门口,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浮萍,那些年淤积的心事早该清了,是时候补补元气啦。”
“元气?”她自嘲地笑,“我这四十好几的人,还剩什么元气?”
“你握笔写字时眼里跳着的光,就是最好的元气啊。”顾远山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去看看吧,不是为那男人,是为你自己——总得给心透透气。”
于是浮萍来了。她穿一件墨绿真丝衬衫,垂坠的料子裹着纤细的腰,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没戴任何首饰,只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念安十岁时编的,说能替妈妈挡掉所有坏运气。
客厅里,虎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和周扬下棋。周扬经过了三周“特训”,早学会在虎儿悔棋时笑着拍掌:“叔叔这步棋绝了!”也懂在虎儿拍他肩膀时微微侧身卸力。念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偶尔抬头给班长递个安抚的笑。
“姐来啦!”红儿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陆教授在露台呢,你先去坐会儿,我这茉莉蛋糕马上出炉!”
浮萍的心“咯噔”一下——原来他早到了。她深吸口气,指尖攥了攥衣角,一步步走向露台。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撞进眼里。男人倚着栏杆,正望着楼下那株新开的鸡蛋花,米色亚麻长裤衬得腿愈发修长,白色棉T恤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听见声响,他缓缓转过身。
浮萍的呼吸停滞了半秒。眉眼轮廓确实像林深,可那双眼睛不一样——林深的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太多欲说还休的暗涌;眼前这片却是清浅的山溪,亮堂堂的,连水底的鹅卵石都看得一清二楚。
“浮萍老师?”他嘴角牵起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声音裹着点粤语特有的软糯调子,“我是陆沉舟。”
“别叫老师,喊我浮萍就好。”她往前走了三步便停住——这是她给自己划的安全线。
陆沉舟没再靠近,只是把手中的白瓷杯递过来:“红儿泡的茉莉龙珠,说是跟您学的手艺。”
浮萍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蹭到他的指腹——温热,干燥,像晒过午后太阳的棉布。
两人隔着那张磨得发亮的老榆木茶桌相对而坐。雨后的阳光斜斜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听红儿说,您在写一本关于男性研究的书?”陆沉舟主动开口,眼里闪着真切的好奇,“我研究基因表达与压力激素的关系,最近正好在做‘社会角色对男性端粒长度影响’的课题。”
浮萍挑了挑眉:“听着挺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