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味道是清晰的,带着乌云的湿度。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就像一块海绵,被迫汲取着空气里所有的湿度,连带着坏情绪也一起向下坠。
酸胀与痛楚,推搡着心脏都憋在喉咙之中,余截行将脸埋在手心,哭出来的样子像干呕。
咖啡确实有点苦,是今天余截行很讨厌的味道,因为这让他很难受。他并不是一个习惯吃苦的小孩,实际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喜欢吃苦,不是吗?
那股苦从喉咙中间开始蔓延,一直扩散到整个肺部,苦到整个人都在麻木。
泪水无声的从指缝间溢出,不可控制融入这场乌云密布的天气,像是要带来一场阵雨,去冲击春雨绵绵不绝的幻影。
不过,雨似乎仍在坚持附着云上不肯降临,于是整个世界都是沉甸甸的湿意。
为什么在这里要这么难过呢?
分明自己是不信步方南母亲的每一句话,所以自己现在应该会毫不在乎,至少不是这副模样。
余截行认为。
但是他忍不住多想,无论怎样麻痹自己,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他无比在意步方南,已经到患得患失的地步。
会害怕一句谎言,害怕分别的每一秒。
余截行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早已不对劲,仿佛在濒临一个临界点。
其实他想,自己的性格方面本来就有所缺陷,高三的压力又恰巧重重的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连自己也无法幸免。
这些叠加之下,所以他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思考,他不应该多想。
回忆起一轮复习时庄方雨突然无声的流泪和干呕,余截行再看着自己手上的泪珠,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属于青春最后的循环。
在工厂一般的锻造之下,压迫与积压之中压抑和颓败的循环往复,来得到一个坏到透的结果,最后去换取说得过去的成绩作为结束。
没人知道这是否正确,所有人都在麻木中只知必须这样进行,毫无选择。
这样,没有暂停键,能代表美好的青春吗?
虽然在分析不甘与迷茫着,可余截行同时仍旧在多想。
他一会觉得,其实步方南并没有很喜欢自己,因为那次表白很突然,恋爱也一样突然,太过顺利而不像喜欢。
如果是真的是当时他们都一时上头,那自己把步方南带上同性恋这条路,确实很自私。
余截行一会又觉得以后步方南会因为他和向留菊矛盾更大,而步方南才高二,他还是属于母亲,并不是属于他自己。
所以,真的很自私啊,余截行。
太多思绪在头脑中交锋,像是要把意识都搅碎。
乌云天气,总让人头疼。
这一切步方南都不知晓,和向留菊争吵过后,看向空荡荡的家。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继续瞒着母亲联系班长一起安排靠路演赚钱。
他不知道余截行来过。
手指按在屏幕和班长联系的瞬间,他恍惚无比。毕竟在这之前,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主动联系别人组团公众表演。
但余截行马上要高考,他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赚钱给余截行买高考礼物。而用向留菊的钱,只会让他无比难受。
说来好笑,分明表面上是冷酷无情的人,却有着难以磨灭的自尊心。害怕露出自己残缺的一面,害怕对方不能接受不完美,不愿无所保留。
看向余截行每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步方南都同时在悄无声息的独自品尝黑暗的对比。
这样的家庭诞生出的冷漠的孩子,配不上那么好的余截行。这么想,他更加执着的维持自己的表象,维护那份少年的自尊心。
可是他不知道,爱情是不需要审视与评判的。只需要充满着心疼和共感,每一个动作仅仅在渴望着和对方相容。
他只不知,就一错再错。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见面。余截行那天在街边坐了一下午,最终毫无决定,只能暂时选择避开步方南。
至少要等自己冷静下来,余截行想。
透明诗人的篇章承载未来,透明水晶里折射出阳光,钢笔印记上的点点光斑,是浪漫的午后风动,是沉默心跳。
余截行看似很喜欢浪漫的事物,浪漫的东西。追逐着虚无缥缈不肯放弃幻想,而步方南是一个标准的理科男。但发现这场感情不足以牢固,嗅出现实的征兆的人却偏偏相反的是余截行。
又想起池明说过步方南根本不像同性恋,余截行出神后苦笑,他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有迹可循。
不过他累了,也不想继续深想和回忆下去。
因为能够接收到这段感情,发现它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信号的第一个人是余截行。所以他将对现实很敏锐的嗅觉通通转化为自己最先疲惫不堪,放弃抵抗。
青春到底教会了什么?
是教会了黑板上的叠叠术语,教会了笔尖的速度痕迹,教会了阳光漫步侵入,讲桌上滚烫的触感;在我不认命的口号声中,汗水与麻木狰狞,它最终教会了认命和妥协。
在精神的压力之下,每次看着步方南和那个女生走在一起,余截行心中愈发的难受便通通转化为认命的疲惫,然后是连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确切的痛苦。
不用看向窗外也发现天沂市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低头伏案,余截行在渴望一场雨,将天地都浇透,好让重重雨雾来隔绝自己看向爱人的视线。
视线中,步方南每一次和女生的背影都做不了假的刺眼。
思绪里晴天刹那定格,彩旗重复轻晃间,绚丽的色彩铺满整个视线,可步方南,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头。
算了,让雨再下大点就足够。
长久的未曾见面是余截行的躲避,也是步方南的怯懦。在高考前一个月,余截行还是没忍住去找步方南。
他总是会给所有人机会,唯独没有给自己余地。或许是小时候母亲会在挽留中偶然回来,又或许是所谓的父亲会和母亲较量中打给生活费,即使有新家庭,偶尔也会想起余截行。
所以余截行总是心存侥幸,不愿把事情做绝。
风吹草动化无声,看着许久未见但从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的步方南,看着步方南眼睛里的疲色,余截行想说什么,但最终仅仅只是问步方南还来不来接不接自己高考。
这是他们本来约定好的事,但看向步方南眼中的疲色,他莫名想问一遍。
步方南很累,余截行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他不知道步方南在忙什么,于是下意识去猜测。人际交往中的游刃有余赋予了余截行揣测别人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或许是因为和那个女生越走越近,想起越走越远的恋人很疲惫吧?想起向留菊的话,余截行猜测。不然这么多天,为什么会有时间和女生说话,也没有时间来质问自己。
所谓的分离,原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步方南看着许久未见的余截行的脸,他一瞬间想问余截行为什么没来找过自己,又想问余截行的状态为什么这么差?
可是想起自己也没有主动去找余截行,高三生临近毕业,他也没有问的资格和必要。再想起两人之间的鸿沟,他同时难以开口。
怔怔间听清余截行的问题,他顿时慌乱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