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珞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起。
她忘了一件事……草稿本上，她的字，龙飞凤舞，潦草至极，完全跟她往常那漂亮的硬笔字不沾边。
计瑜生翻的时候，目光恰好扫到她那些张牙舞爪如鬼画符般的字，陶珞急忙咳了一声，夺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尴尬地说：“哥哥写在这里。”
计瑜生没有其他反应，沉默安静地在纸上书写计算步骤。他速度飞快，没两下就唰唰写完，为她讲解解题过程。
少年口齿清晰，嗓音清冽如山间清泉，陶珞边听他的声音，边看他手写。
他的字迹原先被林华芳评价为太凌乱，但陶珞不以为然，明明是很端正清楚的字，怎么会凌乱呢？
计瑜生平日里都是外表看似沉稳，实际是个急性子，不管是走路还是写字或者任何习惯，都动作飞快，可现在他为她讲题，却很有耐心，从容不迫。
计瑜生讲解完最后一个字，看向陶珞：“我讲清楚了吗？”
陶珞：“嗯，很清楚。”
话音落下，计瑜生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突然发出声响。
他接听。
“喂。”
“知道了，我在回来的路上。”
“嗯，挂了。”
陶珞看他：“你要回家了？”
他垂下手，陶珞赶紧继续道：“哥哥有急事就先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计瑜生轻点了点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陶珞忍俊不禁，这句话计瑜生好像之前跟她叮嘱过，也是在告别的时候。
“知道了，我不会的。”她说。
计瑜生走后，狭小的房间里再度恢复寂静。
陶珞目光落回草稿本。
上面一整页都是他的解题字迹。她用指尖轻轻点在那些字上，意犹未尽般，顺着笔画，细细描摹。
半晌，嘴角扬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陶珞赶紧回神，又盯了这字迹许久，才开始动手，准备把这面纸撕下来。
她撕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把它扯坏。
再把这张纸折起，拉开抽屉，翻开自己那从幼儿园就开始存储的秘密百宝箱，那里存储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如幼儿园老师送给她的小红花贴纸，外婆送给她的银项链，妈妈第一次给她买的小玩具等等，对她来说，都是些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陶珞就把计瑜生写的那张纸放了进去。
盖好，塞进抽屉，上锁。
继续写作业。
不到片刻，“笃笃笃”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陶珞立马警惕起来，计瑜生刚刚就叮嘱过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现在……
“笃笃笃。”敲门声更响了一些。
她走过去，按住把手，有点害怕地出声：“……是谁？”
门外那人故作搞怪地压低嗓音：“猜猜。”
陶珞大喊一声“老爸”，打开门。
女孩跳进父亲怀里，陶斌也笑着接住。
“女儿你好像变重了。看来你妈妈把你养的很好。”陶斌开玩笑了一句，陶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挣脱开怀抱，回到地上。
陶斌从老家小县城晴川千里迢迢地坐高铁来霁州，面容上风尘仆仆的疲态隐约若现，陶珞帮他拉行李箱：“爸爸坐沙发上休息一下。”
“谢谢女儿。你妈不在家？”
“在学校加班，晚点回来。”
“好的，爸买了小龙虾，晚上做大餐给你们母女两个人吃。”
陶珞立马露出期待的表情，“太好啦。”
“对了，我刚才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长得非常帅气的小伙子，看校服好像也是你学校的同学。他也住在这栋楼？”
陶珞哭笑不得，爸爸在说计瑜生？
“不是，他是跟妈妈学写作文的学长。”
陶斌一愣：“原来是她学生？那刚才他是在我们家里？你妈不在，他怎么会？”
陶珞：“他是过来看我的……”转念一想，这个说法好像不妥，换了个说辞：“没什么事，是妈妈让他过来拿东西的。”
陶斌迟疑地点点头：“爸先去烧饭。”
晚上八点钟，林华芳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一大盘鲜美的小龙虾，和厨房中忙活的陶斌。
“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林华芳似乎挺惊讶。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陶斌笑说。
林华芳冷笑一声，对这种说辞不屑一顾，径直走到客厅。
累了一天，林华芳一沾沙发，就把尽数的疲惫发泄了出来，动都不想动。
看了看书房中的陶珞：“你周末作业做的怎么样了？”
陶珞：“快写好了。”
林华芳：“嗯。今天下午你没有接电话，妈妈麻烦计瑜生跑了一趟。你应该要送点礼物感谢他。”
陶珞搁下笔杆，依稀记得，计瑜生妈妈第一天来家里时，曾对林华芳说过，他很喜欢看课外书。
陶珞并没有把《诡斋纪元》借给他的事说给林女士听，而是道：“我就送两本书给他好了。”
“可以。但你要问清楚，这些书他有没有看过，如果看过了还送，是没有意义的。”
陶珞抿唇，“嗯”了一声。
这次少见地和林华芳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这时候，陶斌把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可以吃饭了。”
林华芳皱眉：“你这么晚才烧，你女儿万一饿了怎么办？”
“我们是为了等你回来吃。”陶斌说，“而且这早就烧好了，现在只是热一下。女儿刚才也已经吃过水果填肚子了。”
林华芳无话可说。
陶珞坐到餐桌前，看了看他们两人。从她记事起，就好像一直是陶斌在做家务。林女士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和带孩子上，如今她工作在这座大城市里，单独一个人抚养陶珞，便也开始做起了家务活。林华芳一人分摊父母两个角色，几年下来也明显憔悴了很多。
所以只要陶斌一上来，林华芳就把做饭打扫的任务通通甩给他。
陶斌也明白妻子的辛苦，主动把日常琐碎的活全部揽下。
林华芳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陶珞，“你爸做的好吃吗？”
陶珞擦了擦嘴，点头：“一直都很好吃。”
陶斌露出笑容。
林华芳冷不防说：“如果你爸能早点把工作调过来，你就可以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一触及工作上的话题，陶斌的笑容就变得尴尬了一点。
陶珞想了想：“嗯，爸，你一定要努力来这里工作，跟我和妈一起生活。”
陶斌温声：“好，我一定努力。”
陶斌一直在老家的镇中心小学教数学，因长相福气，性格温厚，也是个受学生喜爱的老师。
几年前，林华芳提前将工作调到霁州，告诉他理由，说趁陶珞年纪小，一定要带她到大城市里闯闯，开眼界，长见识。
这一闯就是四年，母女两人与父亲断断续续地分隔了四年，所以每隔两周，陶斌都要买动车车票，跨过五百公里的距离跑来与她们团聚。
用林华芳嘲讽的话说就是，工资不高，动车车票的巨额倒是舍得开销。
陶斌也只是笑笑，说这其实挺值得。
家乡小县城教育的进度与霁州大相径庭，陶珞刚转过来时，因跟不上飞快的教学速度，学得非常吃力。
林华芳砸钱给她报补习班，才让她勉强适应大城市学校的节奏，虽然陶珞至今成绩平平，但至少不会像刚开始来时那样吊车尾。
林华芳仍是不满意，她想让陶珞力争上游。
陶斌曾劝说林华芳，女儿现在这样，已经进步非常快了，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林华芳对此嘴上应付着“我知道”，但看陶珞还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陶珞对这种眼神逐渐免疫，边喘着气，边攀爬着。
只是上方灰雨蒙蒙，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