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芳接着说:“你今天晚上不是有模拟考试吗,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考试发挥?”
陶珞直接“啪”地挂断电话。
她拨开人群,冲向寝室楼公共厕所,随便躲进一间小隔间,锁上门,蹲下身,两手抱住膝盖,脸埋进去就失声痛哭起来。
她无能为力,根本就无能为力,计瑜生的家被烧了,还被欠下巨额债务,他和阿姨,还有弟弟,能躲到哪里去?
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的地方?
江琳曼的娘家吗?
一个艺术世家出生的子女,江琳曼气性到底还是跟常人不一样,年轻时违逆家人,坚决嫁给计平光,父母一怒之下同她甩出一句话——“你要是敢嫁给那个穷小子你就没我们这个爹娘!”
江琳曼的傲骨不允许自己低头弯腰,断绝和家里的一切联系,满心欢喜地嫁给了爱情。后来计平光创业成功,从人人看不起的“穷小子”一跃成为商业界大亨,当初唾弃他的人现在巴结他都来不及。
可树大招风,何尝没有人等着计平光倒台?
这下人人都看他们家的笑话了。
陶珞胡乱摸索口袋抽出纸巾,接着汹涌流下的眼泪。
迄今为止让她最绝望的莫过于,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惨一次次上演,心生怜悯,却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袖手旁观。
既不能做到有效的帮助,又把自己即将决堤的心态洪流彻底弄砸。
甚至脑中再一次冒出林华芳在电话里对她说的话。
她既无能为力,却还干急,像个只会叫嚣的疯子。
这难道不像是在多管闲事?
她确实是在多管闲事,对吧?
陶珞越发觉得自己无比天真痴傻。
夏季夜晚的风倾天而下,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邪恶地往室内钻。虽然她已经全身是汗,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意,风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溃烂般,泛起火辣的疼。
这一夜陶珞彻底失眠,起床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向教学楼办公室,找班主任拿回手机。
已经过去一夜,不知道计瑜生联系她了没有。
陶珞唯一残存的希望早已寄托在微信里,开机的间隙,她心脏狂跳,然而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嘴角登时僵住。
微信图标上没有红点,没有人给她发消息。
陶珞还没彻底失望,急急点开计瑜生的聊天框,发出一句消息:【学长还好吗?】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课间只有十分钟,留给她等待的时间并不多,陶珞咬了咬下唇,退出界面,换到其他聊天框,给沈熠发了条消息。
tl:【沈熠哥,你知道计学长的事吗】
幸运的是,沈熠很快回复。
你熠哥:【我知道,昨天刚看过新闻】
tl:【你联系到他了吗?】
你熠哥:【我昨天晚上给他发过消息,但是到现在他都还没回复】
你熠哥:【他手机估计被局里人收走了,等问话结束他应该就能拿到手机】
tl:【你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你熠哥:【有是有,不过我昨天打过,他没接】
下一刻沈熠发来一串计瑜生家的家庭电话号码。
陶珞心率骤然加快,她现在在厕所偷发短信,没有纸和笔来记。她干脆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划出一行白白的数字痕迹,把计瑜生的电话号码暂时刻在手臂上,然后在心里默念几遍,背了下来。
你熠哥:【你现在先不用太着急】
你熠哥:【他如果联系我了我就来联系你。】
陶珞握着手机壳的指尖颤抖,片刻后打下一行字:【行,谢谢沈熠哥。】
她退出界面,盯着计瑜生的头像,停顿了半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两分钟,才把手机上交。
此后的半天时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等下午放学,陶珞第一时间离开教学楼,冲向寝室。
她速度挺快,目前寝室楼大厅打电话的人不多,陶珞急忙忙按下一串数字,拨打。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陶珞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继续拨打。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不信,持续按键,越按越快,键近乎被她按的快冒烟。
到后面越发急不可耐,焦躁不已。
而电话里传出来的永远是重复的冰冷的机械女声。
陶珞放下电话,呆滞地盯着座机,久久不动。
她分明没有记错电话,沈熠也和她确认过号码没有发错,怎么就空号了?
计瑜生家的电话这么快就被注销了?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到他……
陶珞捂了捂脸,倍感无助。
-
下一次拿到手机,是在周五。
陶珞刚打开手机看见微信界面上的大红点,以为是计瑜生回复她了,沉郁的心情刚有回升的迹象,结果点开一看,发现不是。
计瑜生的聊天框没有任何动静,她给他发的信息就如石沉大海,停留在五天之前。
倒是沈熠,他在两天前给陶珞来了个消息轰炸。
你熠哥:【陶珞,我还是没有联系上计瑜生】
你熠哥:【不过你看新闻了没?】
你熠哥:【没看的话我就直接跟你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熠哥:【不过你如果觉得自己承受不住,我就不说】
看到第二句话,陶珞心就凉了半截,她缓缓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准备赴一场生死考验的姿态,打下三个字:【你说吧。】
你熠哥:【计瑜生他爸已经被判刑,驱逐出境了。】
【这种结果太严重,还会连坐亲属,计瑜生,他妈妈,还有他弟弟,都会被驱逐。】
【我们联系不上他,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所有人在国内的一切社交媒体,社交账号,电话,通通都已经被强制删除注销】
【我们暂时不能用手机电话联系他了】
【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联系……】
陶珞已经无心再去看沈熠其他信息,光是看到其中四个字,就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驱逐出境?
事情原来已经严重到连偌大的国土都容不下他们一家了吗?
周身血液在一瞬之间凝固,陶珞四肢僵硬,艰难地打下一行字。
tl:【那他会去哪个地方?】
你熠哥:【不知道,不过很有可能是距离远的小国家。】
陶珞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手机屏幕上的这些字好像变成一堆蠕动的蚯蚓,看得她一阵反胃。
她背靠在墙面,身体往下沉,下沉,滑落到地面。
可能又是低血糖的缘故,她现在就如一滩散落的沙,扶不上墙。
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手机又震动两下,是池怀月发来的消息。
水中月:【陶珞陶珞】
水中月:【暑假我会回霁州住一个月】
水中月:【你心情要是不好,就找我约起来一起玩,八月份我会一直都在霁州。】
陶珞看着这三条信息,眼眶渐红,手恢复了一点力气。
tl:【好,我们暑假联系。】
发完,她垂下手臂。
眼前再度浮现出那日倾天的大火,陶珞那时没想过,从她把小木鱼递给计瑜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是一场告别。
只不过这个告别来得太过仓促,匆忙到她还没跟计瑜生说一句完整的话,就如用树枝在沙漠上匆忙写下几个字,结果被风一吹,就全然无踪迹。
悬浮在空中的心久久无法落地,无形之中,陶珞感到有只透明的手在牵着她的脖子走,引着她往教室走,脑海里有个温柔的声音告诉她——他走了就走了,你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