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盛夏。
霁州笼罩在桑拿天里，街边上下无不呐喊着燥热。
陶珞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是她初中的学姐打过来的，问她快到酒店了没有。
“快了快了，还在等红路灯。”陶珞抬起手看了一眼表，“王校长已经到了吗？”
“还没，不过也马上就到了，”手机那头说，“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请老师吃饭，不能马虎啊，你再快点。”
“放心吧。”
挂掉电话，陶珞往车窗外望了一眼。
在外省读了四年的书，又在霁州新城区上了一两年的班，而今再回老城区，外景已经变化得超乎想象，大到高堂楼厦小到街坊店铺，都需要人从陌生感中寻得几丝熟悉和怀念。
陶珞大学放弃保研，也不打算考公务员，毕业之后就联系以前七中的两个学姐，三人在霁州新城区合作开了一家艺术工作室。
田岚学姐高中那会儿走了艺考路线，大学在美院专攻泥塑，另一个夏苓学姐沉迷于陶艺，也同样去参加艺考。两人的专业都非常冷门，毕业之后找不到可行的工作，便干脆合起伙来创业。
初期投资风险巨大，不过好在她们雕塑和陶瓷的艺术产品质量极佳，卖出去几件的收益还算可观，偶尔还能收到几家大公司的合作和海外版权售卖。
田岚最先到达酒店，她选了霁州市中心最高档的自助餐厅，现下正站在店门口向外张望。
一辆滴滴车驶近，车门打开，一条纤细白皙的腿先迈了出来，脚上穿着崭新的黑色马丁靴。女生长发烫成云朵卷，蓬松细软，发丝凌乱地迎风扬起。
她脸颊线条柔和而清瘦，身形苗条，牛仔短裤配上白色T恤和淡蓝薄毛衣开衫外套，现出恰到好处的清纯女大的韵味来。
陶珞极快跳下车，跟司机说了声“谢谢师傅”，关上车门。
田岚目光定格在她脚上的马丁靴，玩笑道：“挺聪明啊，知道要来见恩师，还特地换上一双新鞋。”
陶珞抬手将自己头发理顺：“你也不赖，今天竟然没化烟熏妆。”
田岚化妆穿搭风格独特，一向爱把自己打扮成大姐大这种不好惹的形象，永远都穿黑漆漆的衣服，唯独今天她不再那么暗沉了，给自己弄了个清新靓丽的装扮。
“夏苓姐还没来？”
“她担心自己中暑，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陶珞点点头，跟着田岚走进大门。
十分钟后王校长到达，四个人在一张餐桌上侃侃而谈。
“哎，好久没见你们，都成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啊。”
王校长笑说，距她们初中毕业已经将近九年，他的三个得意门生们原本都是书法特长生，初中那时经常在一起练习毛笔准备比赛，高中大学分别了很久，没想到后面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块，还合起伙来创业，当之无愧的热血青年。
“王校你多吃点，我们以后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再请你吃饭了。”夏苓主动给他夹菜。
“好好，我这餐一定多吃，把你们吃穷才行。”王校比初中那时温柔许多，笑哈哈的，“你们工作室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吧，照常营业，我和夏苓做泥塑瓷产，陶珞负责去谈生意合作。”田岚说。
王校挺惊讶：“陶珞去谈合作？这姑娘以前那么容易害羞，总是闷声不响的竟然开始跟别人谈生意了？”
“那可不，女大十八变，早就今非昔比了好吧。我们陶珞宝宝还能跟老外谈呢，给我们工作室带了不少收获。”田岚笑着说。
“老外？直接说英语啊？”
“对，不然她每天背上百个英语单词是想干什么啊，不就是为了提高英语水平吗，然后跟老外流畅沟通，好抓紧海外市场。”
王校“哎哟”一声，“不错啊！”
陶珞没所谓地笑笑：“如果小时候的我知道自己长大后要和那么多外国佬谈合作，一定吓得够呛。这没办法，形势所逼。”
王校说：“那你毕业后怎么没去考公考编找个稳定工作，非要跟你两个学姐开工作室？长时间饥一顿饱一顿的，你们心不慌啊？”
三人几乎是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夏苓说：“我本来也觉得陶珞考个编制公务员的好，现在人都说女孩子待在体制内更稳定，更有安全感。但是她比较有自己的想法，明确知道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
陶珞喝了口饮料，赞同道：“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与其安安稳稳待在体制内，我倒更想看看自己以后能干成什么样子。”
田岚道：“魄气，不过就算我们工作室不稳定又怎样，咱实力在这，不怕到时候有没有公司厂家来收购。”
王校点头：“挺好，挺好。”
几人继续聊了两个多小时，等出了酒店天已经黑了。王校长坐车回家，田岚喝了点酒，有点晕乎乎的，夏苓准备打车和她一起回出租房。
“陶珞，你今晚回不回出租屋？”
“应该回不了，咱工作室上午刚收到滨西区那边一家私企的合作邀请，我现在得去走一趟。晚上我住酒店，不用担心我，你们去吧。”
“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陶珞点了点头，看着她们的出租车驶远。
夜风凉爽，吹动衣角扬起又落下。
陶珞和两个学姐在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区合租了一套房子，但她工作原因，需要时常跑上跑下，偶尔忙得夜不归宿，要在外面住酒店。
今天这谈合作的公司据说是新兴的一家，刚成立不久，就已经在竞争火热的众企中站稳脚跟，声名威赫。
陶珞上午打电话还听田岚学姐提过一嘴，说和工作室合作的这家企业，创始人年龄竟然和她们相仿。
而且是白手起家，创业奇才，商业头脑厉害得惊人，短短时间就在一线城市内创立分公司……势头非常猛烈。
因此田岚长吁短叹，人哪，刚开始都是学生身份，等到了成年，差距就会越来越大，上了岁数之后再和老同学见面，就会发现自己和对方已经拉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陶珞安慰她，那才不叫什么差距，各有各的活法而已，你在某方面羡慕着别人，但同样也会有别人在另一方面羡慕着你。
陶珞与人约在晚上八点，还又有一个小时，就现在公司大楼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会儿，买杯咖啡醒神。
店里的灯光暖黄，位子旁边是玻璃落地窗，从这个方位看过去，正好可以将街道边的夜景尽收眼底。
陶珞拿起咖啡仰头抿了一口，不经意的瞥了窗外一眼，蓦地，一处景状骤然让她瞳孔一缩。
有两三辆车行驶到公司正门前停下，走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那群人里，有几位年长的面容严肃的老叔叔，个别年轻助理，还有尤其显眼的，是走在最中间的年轻男人——黑色西装整洁，肩宽腰窄，身形气质和少年时的他相比，成熟和压迫感倍增。
他们一下车就直进大门，走路速度又稳又快，从咖啡厅里望去，只能看见匆匆的背影。
陶珞胸腔瞬间被心脏狠狠冲击，当即站起，差点迈步追上去，但双脚却像被铜铁锢住，竟然寸步难移。
她缓缓地深呼吸，稍冷静下来，又坐下。
点开手机，在百度上搜索。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打字速度慢了很多，等页面加载完毕，CEO一栏赫然现出“计瑜生”三字。
陶珞脑袋短暂地空白几秒，电话铃响。
“喂，你好，是陶小姐吗？”
“我……”意识到自己嗓音有些干涩，陶珞赶紧咳了一声，“是，我是。”
“陶小姐，我们这边准备提前二十分钟与您和谈，请问您现在能否赶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