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窗上,未曾停歇,将窗外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安楚言盘腿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吃完的那碗粥的空盒还放在床头柜上,胃里暖了,可心里某个角落依旧空落落的,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欢快。安楚言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涣散的,那些笑声和喧哗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进不到他心里。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他想起傍晚那通电话里,陆景行平和的声音,那句“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还有最后那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陆景行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跑来邻市,没有问他所谓的“麻烦事”到底是什么,只是嘱咐他吃饭,喝热水,锁好门。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放任,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安楚言裹在其中。他原本预想的烦躁、质问、甚至争吵都没有发生,只有一种静默的等待。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胸口那股憋闷的气不但没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酸胀。
他需要听到陆景行的声音。不是文字信息,不是隔着屏幕的简短对话,就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变得强烈。安楚言几乎没怎么犹豫,抓过手机,找到“臭流氓”的备注,直接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铃声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屏幕亮起,陆景行的脸出现在那头。他似乎是坐在书桌前,背景是熟悉的卧室一角,暖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小猫?” 陆景行看着屏幕,眼神柔和下来,“怎么还不睡?”
安楚言看着屏幕里的人,一时忘了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近了些,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点。“……嗯。雨声太吵。” 他找了个借口,声音因为刚刚长久的沉默而有点干。
陆景行似乎抬眼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窗外:“这边雨也很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楚言脸上,仔细看了看,“脸色好像比下午好点?胃还疼吗?”
“不疼了。” 安楚言摇头,顿了顿,又补充,“粥喝了,热水也喝了。”
“乖。” 陆景行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透过屏幕,浅浅地漾开,让安楚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干嘛?” 安楚言问,目光扫过他身后熟悉的书架和一部分床角。
“刚写完作业。” 陆景行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他能看到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准备看会儿书。”
“哦。” 安楚言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打电话过去,似乎只是一时冲动,真接通了,又觉得那些纷乱的思绪依旧堵在胸口,无从说起。他并不习惯拐弯抹角或者矫情地倾诉,可直说又不可能。
两人隔着屏幕,安静了几秒,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和两边隐约传来的、同步的雨声。
“你那边……” 陆景行打破了沉默,声音透过电流传来,“酒店还习惯吗?晚上睡得好不好?”
“就那样。” 安楚言撇撇嘴,“床没有家里的舒服,枕头太高了。” 他其实没太在意这些,只是顺着话头抱怨,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着亲近的人才有的随意和娇气。
“那明天让前台换个矮点的枕头。” 陆景行很自然地接话,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麻烦。” 安楚言嘀咕,心里却因为这句平淡的关心而微微一动。他看着屏幕里陆景行沉静的眉眼,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随便做了点。” 陆景行说,“番茄炒蛋,还有中午剩的汤。”
“又吃番茄炒蛋。” 安楚言皱了皱鼻子,他知道陆景行对吃的不太讲究,有时候懒得弄就会重复做简单的菜。
“嗯,方便。” 陆景行看着他皱起的小鼻子,眼里笑意加深,“等你回来,做你喜欢的。”
等你回来。
又是这句话。安楚言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谁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事情办得顺利吗?” 陆景行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催促。
“还行吧。” 安楚言含糊道,心里有点发虚。哪有什么事情,他只是找个借口把自己关起来而已。“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陆景行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引导,又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
安楚言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系统、点数、回家、宋暄和的字眼在舌尖打转,最终却一个也吐不出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烦!很多事情,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屏幕那头,陆景行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这没头没脑的抱怨而不耐烦,眼神里是一种包容的耐心。“理不清就先放着。有时候越想理,越乱。”
“你说得轻松。” 安楚言嘟囔,但奇异地,陆景行这种近乎“放任自流”的态度,反而让他胸口那团乱麻般的焦躁稍微松动了一些。
好像也没必要非得立刻想个明白。
“不是说轻松。” 陆景行微微摇头,“只是觉得,你绷得太紧了,小猫。”
安楚言愣住。绷得太紧?是因为任务的压力,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因为两边都无法割舍的拉扯感吗?陆景行察觉到了?
“我……”
“不想说没关系。” 陆景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累了就休息,烦了就去吃点好吃的,或者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骂我也行。”
最后那句带着点难得的调侃,让安楚言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鼻尖却更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压回去。
“谁要骂你。”
两人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陆景行说今天路过便利店,看到新出了酸奶,给他留了两盒。安楚言吐槽那个牌子酸奶太甜。陆景行说邻居家的猫这几天总在他窗台附近转悠,可能是闻到了他偶尔投喂的小鱼干味道。安楚言哼了一声,说那猫肯定是个馋鬼。
话题琐碎,平常,没有任何沉重的部分,就像他们平时在一起时那样。只是隔着屏幕,少了真实的触碰和气息的交融。
但安楚言却奇异地慢慢放松下来。听着陆景行平铺直叙地说着日常,看着屏幕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或是因为自己某句吐槽而微微弯起的嘴角,那些尖锐的焦虑和彷徨,似乎被这平淡的对话和熟悉的氛围暂时熨帖了。